2012年12月31日 星期一

鐵口直斷



        -------- 晚上九點五十分。---------

        「錯了。」冷冷的聲音說著。

        「啊?」一個穿著陳舊簡便的男子抬頭推了推眼鏡,不解地睜大眼睛。男子旁邊一張布條寫著:羅漢轉世,鐵口直斷,廖半仙。

        「我想你恐怕也沒算到自己今天的命運吧?」冷冷聲音的主人,穿戴著皮革手套抽出鋒利的金屬物,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廖半仙忽然被這強烈的反光直逼著眨了下眼睛,當他下一刻看清楚那直指自己的鋒利刀鋒,整個背脊毛涼了起來。

        「等⋯⋯等一下,先生,我⋯⋯我再算一次⋯⋯?」廖半仙一個踉蹌向後閃躲半步,臉上的眼鏡滑落摔在地上。

        手起,刀落。

        廖半仙臥躺在鮮紅色的液體之中,雙眼未闔,嘴角仍然微微地打顫。

        腳步聲漸漸遠離⋯⋯。


        -------- 晚上十點十五分。---------

        天空下著說小不小的飄雨。在台北市公館服附近,羅斯福路上的地下人行道內,小唐在通道間找了個前無來者、後無生人的寂靜之地,把板凳和方便桌擺上,旁邊豎起一個臨時製作的立牌,上面粗大潦草的毛筆字跡寫著:鐵口直斷,不準免錢。

        在這溼冷的天氣,小唐全身包覆著羽絨登山外套,從背包中拿起頂鴨舌帽戴上,壓低帽簷,盡量遮蔽臉孔。

        他坐下沒多久,從口袋中拿出有些髒污的舊型 Nokia 手機。跟如今路上充斥著各種智慧型手機相較之下,他看起來就像是上個世紀的人那般。為了方便空出雙手一邊整理攤位、一邊通話,他戴上藍牙耳機,按下手機快播鍵,在寒風中裹著層厚實的圍巾遮蓋住頸部與雙耳。

        「屌光,還沒睡吧?有沒有興趣來算個命?」

        「算命?去哪算?給誰算?」電話另一頭傳來狐疑不解的聲音。

        「來公館這邊。今天我擺了個算命攤,你就來當我第一個顧客吧,免費服務。」

        「你!?搞算命?有沒有搞錯?」那一頭傳來不可思議的驚呼聲:「小唐!你不是最恨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之前還揭穿過那些搞算命詐財的技倆和騙局,你怎麼會跑去搞這個?」

        「唉,真是一毛錢逼死英雄漢。我好一陣子沒收入,剛房東來催收我欠三個月的房租還把我給趕出來,把房門上了大鎖。我今天不想辦法湊齊至少一個月的租金,明天房東就烙下狠話會把我屋子內的家當全部清到大街上。我現在想得到可以立刻賺到現金的辦法,就是幫人算幾個命。」

        「啊~你又不懂命理,你這不是等同詐騙?跟你之前揭穿的那些騙徒有什麼兩樣?」

        「我是不懂什麼星象、紫微八卦,但是只要算得準,也不能說是詐騙吧?」小唐抿了嘴唇,又將帽簷壓得更低了,因為他不但在說服電話那頭的人,也在同時試圖說服自己的良心。

        他低聲拜託:「你就當幫幫我,當個開路客假裝讓我算一算。你只要直呼好準,引起過路人好奇就行了,不然我恐怕坐在這整晚也不會有生意上門。」

        突然間,愈趨愈近的腳步聲停止在小唐的攤位前,吸引了他的目光。透過帽檐半遮的視線,一個穿著鐵灰色西裝的肥壯男子駐足在他面前。在這有點寒冷的雨夜,該男子手戴著黑色皮革手套,輕輕敲打著攤位的桌板。

        「大哥!要算命嗎?」小唐趕緊招呼來客,但沒有掛斷電話。

        不終止通話是故意的,雖然事出突然,沒有機會先和電話那頭的朋友事先套招約定,但是他相信兩人多年來一起工作的默契應該可以配合的天衣無縫。藍牙耳機那頭果然保持沈默,靜靜聆聽小唐這端的現場動靜。

        小唐堆滿招呼客人的笑容。對方似乎正在仔仔細細打量自己,然後緩緩坐下。

        對方身高約一米七,身材略顯福態,頭頂為秃,看來大致年過四十。身上的鐵灰色西裝質感相當高級,剪裁非常合身,而且全身上下整燙平坦乾淨,斜條文的領帶和整體造型十分搭配,整體形象給人非常專業權威的感覺。小唐感覺對方極為重視形象,且個性謹慎重視細節,身份有可能公司高階主管或是業務行銷人員。相信等下只要開口交談,從對方說話風格就可以大致猜測出對方是主管還是業務。

        「你會算哪種?星座?紫微?看手相?」對方問。

        「都會!」小唐表面自信滿滿地回答,但卻掌心冒汗。因為不知道眼前這位大叔是否有特別偏好,反正本來就是全部都不會,要吹牛就吹大一點,免得這眼前的肥羊就跑了。

        「其實大哥,不管是東洋紫微或是西洋星象、面相手相姓名學,其實都各有所長,卻也各有侷限。我十多年來鑽研彼此對照,渾然天成出我獨門一套的命理法則,這人生的每個點線面,都在我這套理論掌握之中、面面俱到,萬無遺漏。大哥您在這個時辰、此時此刻走到我這攤位,絕對是修了八輩子的福份,因為平日我是決不會在外面擺攤的,我只接受熟客預約。」

        耳機傳出強忍著的稀疏微弱的笑聲。

        對方聽完這如同賣藥郎中的吹壘之詞,稍振片刻,嘴角似乎露出輕蔑的微笑:「好吧,那就麻煩你幫我算一算。」

        「大哥想算哪方面?」

        「你算不出我想要算什麼嗎?」對方挑釁地問。

        「大哥你別刁難了。命理的理字是指需要透過脈絡推演而出您生命的格局,我是會『算』,但不會『通』靈啊。」小唐打著哈哈回應著。

        對方點點頭:「你能幫我算算我的事業?說說我現在的工作狀況?」

        「好。」小唐拿出一張白紙和原子筆放在桌面上:「古人說:名正則言順,所謂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可見姓名影響事業的格局最為重大,大哥請您將你的姓名寫在紙上讓我推算推算。」

        對方微微一笑,寫下:王昭良

        在書寫的過程中,對方是以左手持筆,而右手在桌面壓住紙張時,露出了一支相當貴氣的白金鑽錶。小唐除了發覺對方是左撇子外,從錶上的時間發現令人詫異的地方,對方的手錶明顯地比實際時間晚了一個小時。現在是晚上十點二十二分,對方的手錶卻是指出十一點二十二分。

        ——差了整整一小時⋯⋯。——

        小唐立即猜測出一個可能性:對方剛下飛機,從國外回到台灣,這一小時的時差是對方出發地所屬的時區。

        韓國?日本?印尼?文萊⋯⋯?他記下這不尋常的線索,以防日後可能會需要派上用場。

        「王昭良先生,『王』者之風、天理『昭』彰、天賜『良』機。」小唐裝若慎重地大聲唸出,是為了把這個資訊傳達給還在通話中的藍牙耳機,讓電話另一頭叫『屌光』的人聽到。

        「王先生您在事業上,商場上,多是用中文名或是以英文名使用居多?」為了有備無患,小唐決定多搜集點資訊。

        「唔,工作上我們其實主要用英文名字。」

        「那這樣說來,英文名字對您事業的影響恐怕多過中文姓名。請您將英文名字一同寫在紙上好嗎?」

        「啊?我從沒聽說過『姓名學』的算命可以分析英文名字!這倒是真覺得新鮮。不過你說的理由也算有道理,好吧。」

        紙上寫著:Eric Wang

        「艾瑞克王。」小唐緩和清晰地唸著。

        裝膜做樣的他,盯著白紙上的字跡喃喃自語,煞有其事地扳著手指頭:「大哥你工作上應該偶爾有力不從心的時候吧?像是被什麼擋住了,就是拿不到你想要的成果?」

        「的確。」對方眨了眨眼,似有佩服之意。

        其實小唐用的是『冷讀術』內常見的『例行命題』的發問技巧,也就是提出用含混不清的暗示,提出絕大部份人都會遇到的狀況,然後給予當事者機會去自行解讀與套用自身經驗實例。工作上遇到力不從心的狀況,大家都會遇到,就算不是最近或現在,話術中的『偶爾』則會讓當事人自行尋找過去工作經驗中相似的狀況來解讀。

        更何況,一個來算命攤問事業的人,上述問題的命中率幾乎是百分百。

        「這位小兄弟,您能不能再講得精確一點?」對方開口:「例如我目前的工作性質、工作上有遇到什麼樣的困難⋯⋯?」

        「大哥,命理的推算只能看到一個的『方向』⋯⋯,」

        此時小唐聽到藍牙耳機傳來的聲音:「小唐,我 Google 查到跟『王昭良』、『Eric』相關的資訊。在一間名叫『艾凡電機國際企業』的公司網站上的聯絡資訊,有個業務副總。這個公司主要提供東南亞按摩器材驅動馬達零組件。網頁上還留有他的手機號碼:0985XXXXXX。」

        ——把對方公司行號、電話號碼都給算出來,恐怕會嚇到人⋯⋯——

        他接著前面未完的話繼續說:「而往這方向前進的道路上有什麼樣的『細節』,並不能透過這樣簡單的命理推算就洞悉一切。不過我還是透過多年閱歷無數的經驗幫大哥您做深入點的分析與建議。」

        依據電話那頭的情報,業務副總、東南亞零組件供應商,和自己剛開始根據對方儀態衣著的判斷、手錶上晚一小時的時差,可以說相當符合,應該是相同的人沒錯。

        他假裝眉頭緊鎖、揣摩白紙上簽名的字跡說:「除了您姓名本身的格局結構,從您的運筆方式,可以看出您是個性外放中帶有穩重,目前的工作應該是在業務方面,而且格局頗為大器,事業版圖應該不侷限在台灣以內,台灣周遭各國應該都是您的活動範圍。而且⋯⋯,您應該是剛回台灣沒多久⋯⋯。」

        對方的雙眼瞪得大又圓,看來有點受到驚嚇,說不出話來。

        小唐暗自竊喜之際,決定見好就收,做個總結快速終結這個話題:「總之,王先生,要改變您現在事業遇到力不從心的瓶頸,最重要的就是提醒自己『專注』!您必須割捨『患得患失』的心理,緊咬你要的目標不斷地行動,最終就會取得您要的結果。要改變目前的命運,就從處理掉你那些堆積許久不處理的文件或公文開始吧,只要定下心不逃避,一口氣全部把這些延滯許久的事務清理掉,您的事業之命就會海闊天晴、一凡風順。」

        只要是人,都會有想要逃避的時候,都會有該做卻遲遲未做的工作,也都會有因為時間不夠急迫而被擱置一旁的代辦事項,任何人都一樣。然而這些事情不做,卻會時常回頭來變成蒙在心裡的一層陰影,讓人想放鬆休息也無法完全放鬆,有如芒刺在背。偏偏逃避的心理讓人選擇用轉移注意力的方式忘掉它,喝酒、看電視電影、打電動,時間浪費了,人生卻在原地打轉。

        ——只要推測準確,並且給人有幫助的意見就不算是『詐騙』。算命,不過是給人的心理治療的一種包裝。——

        如果對方能完全照著自己剛剛給出的建議去執行,肯定會對他的人生產生非常正面的改善!小唐深信這點,因為若不是自己也總是逃避處理每月五號該繳交的房租,如今也不會淪落到街頭此處。這個建議,對他自己也是非常受用。

        這時藍牙耳機內傳來朋友緊張地呼喊聲。

        「怎麼了?」小唐以幾乎聽不到的細語答應。

        「剛剛電視新聞在播報,就在你那附近發現兇案現場。一位身份不詳的算命師遇害,身中數刀而死。我看今晚不太安寧,你還是趕緊收收攤離開好了。」

        ——算命師被殺?——

        「嗯...。」一時腦袋一片空白,看著對面正盯著自己的王昭良,小唐心裡盤算著該如何找個藉口結束離開。

         ——算命師為何被殺?是劫財嗎?——

        然而眼前這位王昭良先生,一個國際公司的業務副總,全身上下的行頭不知是自己身家的幾倍,這種可能性實在荒謬。而且自己跟對方初次見面,無冤無仇,這樣的擔憂實在荒唐誇張。

        眼前的王先生似乎內心正在反覆斟酌、表情似乎在猶豫些什麼,然後終於開口:「這位老闆,你的神算真讓我心服口服。但其實我有些人生重大的決定,非常渴望能聽到老闆你的指點,但是礙於事關『個人隱私』,可不可以跟我到比較隱秘之處幫我算算?」

        「當然,沒有問題。」這個當下,小唐赫然發現自己遺漏了一個重要步驟:定價。

        今晚決定擺這個攤子的時候,他心裡對收費價位還沒有個底,當時想先找屌光來攤子當開路客,順便一起商量一下收費的標準,然而眼前這突然闖入的客人卻打亂了當時的盤算。

        事實上,桌子的右上角一個面向客人的牌子上寫著:『一個問題收費台幣       元』中間留空的部分還沒有填上任何數字。

        一個疑點豁然湧現:為何⋯⋯為何這個客人沒有詢問價格就開始算命?

        ——要嘛他根本不在乎錢,或是,他根本從來就沒有要付錢的打算?!——

        小唐掩飾心中的恐懼,冷靜地思考如何摸清對方的底。

        -------- 四個小時之前⋯⋯ ---------

        王昭良懷著坎坷不安的心情下了飛機。他主動跟公司爭取出席這次在東京的商務會議,飛這一趟之前,刻意讓妻子誤以為自己還要晚兩天才會回到台灣,然而這並不是因為他想給她一個驚喜。

        結婚快五年了。

        然而最近這兩年,妻子令人起疑的行為與行蹤越來越令他煎熬。妻子手機上越來越常出現沒有來電顯示的電話紀錄、常常藉故外出卻又不接電話、跟姐妹淘有說有笑卻對自己三緘其口⋯⋯。每次王昭良的開口質疑,都會換來妻子一頓暴怒,讓他無能為力、只能作罷。

        自己的工作因為常常需要飛往東南亞各地經銷商幫公司產品簽約、經營下游廠商關係,所以不在家的時間不少。而漸漸地,每次從國外回來,他總感覺家裡擺設有些不對勁,像是有人來過,一些東西被移動後擺放和自己原有的習慣不合,而回到家看到的也是妻子越來越冷淡的表情。

        面對這樣的日子,王昭良感覺越來越痛苦,幾乎無法承受心中的各種揣測。

        ——這段婚姻應該要是幸福美滿的啊!?——

        胡玉如,是他當初透過兩岸的婚姻介紹所看上的大陸新娘。已經年近五十的他,對於婚姻大事開始感到著急。當初,為了跟這個沒有經過戀愛感情基礎的女人共組家庭,他找過幾個知名的命理大師合過八字、批過命盤,每個大師都斷言他們婚姻的結合絕對是天作之合、百年良緣。如今,他怎麼一點都感覺不到家庭該有的溫暖、甜蜜與幸福呢?

        如今面對這樣的危局,王昭良上個月經過一間寺廟旁擺攤的算命師,索性看個手相,直問:「將來婚姻是否順遂?會有外人介入?」

        「您的手相這條婚姻線綿延不絕,搭配您的掌形來看,雖然偶有紛爭,但是床頭吵床尾合,仍是個白頭到老的良緣,先生您無須擔憂。」

        ——無須擔憂?——

        然而家中那種曾有外人進出的感覺仍揮之不去,他還是決定要設下圈套,親自確認。

        坐在從機場回台北的計程車上,昭良他在心中不斷地盤算各種假設可能的狀況,以及自己該如何應對,一想起妻子可能紅杏出牆,心中就忍不住一股想殺人的怒氣,握緊的拳頭連指甲都陷入肉裡。

        晚上八點整,他在公寓門口看到自己家那戶燈火通明,玉如應該在家中吧,他心想。在轉角便利商店買了瓶威士忌一飲而盡,順便在附近的花店買束花。如果他的懷疑是錯誤的,如果他這次撲了個空,手上的花就是給自己準備的台階下,把這次提前回家當作一次給老婆的驚喜。

        仗著酒勢壯膽,王昭良悄悄上了樓梯,拿出鑰匙緩緩地轉開家門。一對男女嬉鬧的聲音從家門縫傾瀉而出,那是玉如的聲音,他聽得很清楚!

        他一腳踏入玄關,嬉鬧聲愕然遏止。

        「昭⋯⋯良,你⋯⋯。」玉如面目呆然,完全講不出話來。在玉如身邊的,是個他從未見過的年輕人,身材比自己瘦高,捲曲的頭髮蓋住額頭,正以警覺的眼神盯著自己不敢輕舉妄動。

        接下來的事情,昭良的記憶是模糊的,因為他不想也不願意去回想。

        那個男人是誰,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重要。曾經心中反覆假設的狀況、壓抑的怒火,他曾經想過自己會活活掐死玉如、打死那個陌生的男子,然放把火燒了這個家並且同歸於盡,但當下他並沒有這麼做。最後,他放他們兩離開了,要他們兩個從此不要再出現在他眼前,不想再見到、不想再聽到。他看看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格外諷刺,一個噁心不已的感覺令他卯足了全力,硬生生地把戒指拔下,往馬桶內涮一聲地隨著水流沖去蹤影。

        他不想怪玉如,畢竟大陸新娘本來就是迫於經濟因素才甘願離鄉背井,跟一個陌生人共組家庭,本來就難有真正的愛情。該責怪的,是一再告訴自己,保證這個婚姻是天作之合的那些算命師!那根本是一群詐騙斂財的社會敗類、蛀蟲!

        一切都是這些欺神騙鬼的算命師的錯!這些害人匪淺、信口開河的神棍,應該通通剷除掉!

        王昭良從廚房拿出鋒利無比的水果刀,藏在西裝的內袋之中,走出家門。

        他要在街上找到這些騙子,拆了他們『鐵口直斷』的招牌!

        他心中已經準備好了一些問題和答案,這些騙子只要算不出他所提出的問題的真正答案,他就要把西裝底下這把水果刀,深深地插入他們的心臟之中,讓這些騙子再也沒有機會從嘴巴中講出誤導害人的謊言!

        ——我的事業財務?——

        ——我的婚姻家庭?——

        無法驗證算命師對未來的預測,但是已經成為事實的過去總可以吧?王昭良對這兩個問題的現況答案瞭然於心,只要被他遇上的算命師說不準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尤其是最後婚姻家庭這項,決不會放過他!

        『鐵口廖半仙』是王昭良這次出差前詢問的最後一個算命師,也是當時叫他「不用擔心」的那個算命師。沿著羅斯福路找到總是在公館附近擺攤的廖半仙,他以『顧及隱私』為由,請廖半仙移駕到人煙稀少的暗巷之中。一窮二白又非女兒身的廖半仙不疑有他,並且眼前這位恩客上次出手闊綽,乖乖地隻身跟隨。

        王昭良準備的關卡,廖半仙並沒有過關。

        半仙是不是真的『半仙』?他不清楚,但是肯定現在已經超脫為『全仙』。

        然而眼前這個帽檐壓低、圍巾裹住半張臉,幾乎只露出金邊眼鏡底下那細長眼睛的古怪年輕人,怎麼看來就像是個混口飯吃的騙子,竟然出乎意料地在第一道事業關卡給了自己不可思議地靈準的感受!

        當這位算命師說出最近自己工作力不從心,他想起自己因為對妻子的懷疑,根本沒辦法專心在工作上面,的確很多業務合作的結果因為自己的準備不周而破局,沒有達成公司對他的期望,也沒拿到自己想要的成績。

        本來還有些半信半疑,但當算命師說出自己的工作性質,還知道他今天才剛下飛機回到台灣⋯⋯,幾乎震驚地讓他不知該如何懷疑。而對方給自己的建議,的確命中他這次出差海外的商務會談,其實壓了很多合約文件還沒有閱讀、簡報無心去準備,因為整個心思都放在他佈局提前兩天回台灣時要面對的問題。

        王昭良其實是個非常迷信的人。因為他是個非常容易接受暗示的個性,算命師只要說了好話,他就可以帶著十足的自信和努力往前衝,因而常常也拿到不錯的成果。但如果算命師說了不好的預測,他則會變得提心吊膽施展不開,導致做事時沒有發揮實力,也真的只能得到差強人力的結果。

        然而這種心理催眠不可能每次都百分百奏效,現實有時候仍是殘酷的。王昭然這次的極度絕望,其實也源自於他對算命的極度沈迷與依賴。所以既使這次他把所有的過錯都推給算命師,決定要『審判』這些人,卻還是要透過讓他們幫自己『算命』來做最後的抉擇。

        ——或許照著這位年輕的算命師所說去做,我真能扭轉目前在工作上執行不力的劣勢。但是如今⋯⋯。——

        當他把刀插入廖半仙的胸膛中,他感覺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替自己的人生也劃上了休止符。

        ——不可能再回頭過正常的生活了,我已經是個殺人犯。——

        在被警察逮捕之前,他決定依照原定計劃,用最後一道題目檢驗這個年輕算命師的真偽。『婚姻家庭』,是眼前這個算命師是否貨真價實的判決書,像上次那樣,他必須把眼前這個算命師帶到僻靜之處。

        王昭良猶豫片刻後,開口講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這位老闆,你的神算真讓我心服口服。但其實我有些人生重大的決定,非常渴望能聽到老闆你的指點,但是礙於事關『個人隱私』,可不可以跟我到比較隱秘之處幫我算算?」

        眼前這位年輕的算命師似乎沒有起疑,直接爽朗地答應。

        「但是王先生,你要求的這是個特殊服務,」年輕算命師舉起手比出五根手指頭:「要我提供您專屬的算命服務,價碼並不便宜。」

        「五千?」王昭良納悶地問。

        「五十萬。」對方說完把手收回外套口袋。

        「啊!?」這個價格實在大大出乎意料,雖然這個算命師看來真有些本事,但未免太過獅子大開口了吧?

        看著對方金邊眼鏡後面透露出毫不屈服、堅定不移的眼神,似乎宣告著:沒有議價空間,不要拉倒。

        ——算了,五十萬就五十萬,先答應再說。如果他算錯,我一刀插死他也不用付這筆錢。就算對了,我不殺他,自己也不過是個等著被警察逮捕、死罪難逃的罪人,這筆錢直接賴掉他又能拿我怎麼辦?——

        「好,但我身上不可能帶著這麼多現金,請你到我家坐一下,我開本票給你。」

        ——糟糕。——

        小唐看到王先生這麼快就答應,心中暗叫不妙。

        開出五十萬這個價碼,主要是為了脫身。這樣的金額理所當然應該要遭到拒絕,然後他就可以只收個一千塊當做剛才算命的費用就收攤回家。

        這個金額當然誇張地離譜,就算對方再怎麼不計較金錢,也不可能會答應才對。所以小唐剛剛懷疑『要嘛他根本不在乎錢,或是,他根本從來就沒有要付錢的打算』,現在唯一的可能就是後者:他根本從來就沒有要付錢的打算。

        ——這位王先生是殺死另一名算命師的兇手嗎?若是,現在找上無冤無仇的自己又是為什麼?——

        「哇!五十萬耶,遇到凱子。小唐你發財了!」藍牙耳機那頭傳來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嬉笑聲。

        王昭然帶著小唐來到自家公寓門口,掏出鑰匙開啟鐵門後揮手要他跟著自己上二樓。

        「原來這裡的住址是台北市大安區新生南路 X 段 Y 巷 Z 號二樓。」他復述自己在樓下門口看到的門牌號碼,看到對方莫名其妙地注視著自己,他解釋道:「住址的文字跟姓名一樣,都對您的運勢有所影響。我唸出住址順便在心中幫您盤算這個宅位的風水對您事業影響的好壞。」

        ——屌光應該有聽到並且抄下住址吧?——

        王昭良理解地點點頭後說:「但是我想事業這部分就不用再花心力了,我想跟您請教其他方面的問題。」

        進入屋內,王昭良收拾客廳沙發上的雜物,空出位置請小唐就坐。

        「依大師您看,我的婚姻狀況如何?家庭是否幸福美滿?」

        踏進屋內,小唐就注意到沒有女主人出來招呼,屋內現在只有自己和王先生兩人。但是從玄關的鞋櫃,明顯有擺放了幾雙相同尺寸的女鞋,所以之前應該有女性長住於此。客廳的一些裝潢,也能看到許多跟眼前這位嚴謹壯碩的中年男子風格不和的擺飾和較為女性的裝飾用品。

        浴室廁所、廚房餐廳是兩個重點區域可以很快瞭解這個女性的特徵。

        既然屋子內有女性同居者存在的證據,問題就在這個女性跟王先生之間的關聯性。

        「大哥您是否能夠掌握您的幸福,就看您的『掌』上造化了。能否伸出您的雙手讓我仔細端詳您的掌紋?」

        王昭良不疑有他,除去雙手黑色的皮革手套,掌心向上攤平在算命師面前。

        「男左女右。」小唐先接過王昭然的左手心,前後翻轉,注意到對方左手無名指上面有明顯的戒痕,看得出原來套在其上的戒指才被去除沒有多久,前後皮膚色澤的落差非常乾淨明顯,而這已經消失的戒指代表著什麼?

        合理地懷疑,對方為了談論這個婚姻話題而特別要求轉移陣地,想必狀況不會是個容易啓齒的尋常狀況,再加上戒指這個線索⋯⋯。

        只要王先生不是『同性戀』⋯⋯?雖然機率不高,但還是以『伴侶』兩字取代明示性別的用字遣詞,讓聽者自我演繹。

        由於無法肯定王先生當下的婚姻狀態,小唐保守地推斷:「看來,之前大哥您跟相處的『伴侶』生活會有摩擦,似乎有些爭執,日子過得並不平靜⋯⋯。」

        小唐再度發揮冷讀術的例行命題技巧,看到對方雙目低垂,確定對方可以接納這樣的暗示套用在自身的實例,根據戒子的線索,於是乘勝追擊:「想必您一度對這段關係極度地絕望,看不到明天。您的掌紋顯示,這應該跟您與這位伴侶之外的人干涉有關!」

        最後這個推論,如晴天霹靂般打中王昭良,令他頓時抬頭瞪大著眼鏡看著這位年輕的算命師。

        人其實最擅長的,就是替自己生活的不如意從外面尋找代罪羔羊,無論是失業怪總統、自己孩子犯錯怪同學帶壞、失戀怪對方愛上別人⋯⋯,永遠不會想到:自己工作能力差、自己不會教育孩子、自己不夠體貼溫柔。而王昭然的感情關係,不論是婆媳關係、親友不和、外人閒言閒語、損友碎嘴挑撥離間⋯⋯。小唐利用暗示對方自我解讀的技巧,讓對方中招。

        王昭良突然雙手緊握著小唐,全身止不住顫抖,讓這個假冒的算命師驚慌失措。

        「如果⋯⋯,我早一點遇到大師,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這位客人內心的衝擊難以言喻:「最後一個問題求大師指點,接下來我的人生是好是壞?」

        小唐心裡惦了惦說:「那我們就來測個字。請您寫下現在出現在你心裡第一個、最強烈明顯的字。」

        對方左手抓起筆來,閉上眼睛,思索片刻後在白紙上寫下一個字:絕。

        ——不知道這位王先生到底跟另一位算命師的死是否有關⋯⋯?——

        接過白紙,小唐拿起筆故作推算、裝模做樣,利用對方不經意的空擋,在紙張背後快速寫下一句話,這是或許會派上用場的保險措施。

        通常會來算命的人,都是內心有極大猶疑不定的因素需要排除。而且一般說來,當事人遇到難以決定的困擾,都會先跟親近的朋友討論,然後是相關的前輩求教。求神問卜,都是前述管道無法得到心悅臣服的答案,或是當事者憂柔寡斷缺乏心理層面的安全感,所走的最後一步。

        王先生這個人給人身份地位的感受,不像是優柔寡斷之人,如此慎重地來算命必定是遇到極大的人生關卡。而且,他所問的問題並非『要不要』換工作、『該不該』結婚,這樣的選擇性問題,而是直接問之後是好是壞,可見對於這個人生的關卡他『已經』採取了某些行動,只是出於不安全感來此尋求一個可以讓心理有所準備的答案。

        絕大部份的人,都會將自己的人生切割成多個互相獨立的面向,例如:事業學業、感情婚姻、財運、身體健康⋯⋯。這位客人問的卻是『人生』,可以設想他所面對的是超越上述這些面向的重大關卡,不管是『事業』、『感情』、『財富』都會因此決定受到重大影響。

        然後從白紙上這個『絕』字,可以感受到客人對目前的事態發展是不樂觀的,甚至不敢抱持任何期待,才會在腦海中第一浮現這樣的字眼。

        「唔…『絕』處逢生、綿延不『絕』,王先生,從這個字看來,您做了一個對人生影響非常重大的決定與行動,雖然事情發展並不如意,而且看來還會繼續往不好的方向發展一陣子,但之後會出現轉機,一切都會柳暗花明。」

        既然知道對方目前遇到困難,做順勢而為的預測本來命中率就會較高,更何況又沒有說出所謂『持續一陣子』是多久,三天?半年?一年?十年?而說出之後會『出現轉機、柳暗花明』,這根本是雙邊下注的高招!不管來日何時只要情況變了,都逃不過上述這模棱兩可的斷言。

        ——這就是所謂『算命師說話的藝術』啊!——

        小唐心裡有些許得意。

        「錯了。」王昭良聽完,用非常失望的語氣說著。

        原來以為雙邊下注、萬無一失的說法竟然遭到否定,瞬間小唐感到錯愕。

        「我已經選擇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對方頓了下,一顆淚珠從他眼角滑落:「但這是條絕路,根本不可能還有『出現轉機、柳暗花明』的機會!你會這麼說,是因為你根本算不出我做過什麼,對吧?」

        「⋯⋯」小唐沈默不語。

        「我還以為⋯⋯,真的見到了一個能洞悉過去未來的命理大師,原來,還是個利用話術詭詐取巧的騙子罷了!」

        王昭然突如其來的情緒反應讓小唐全身僵硬,下一刻,小唐知道大事不妙,因為王先生左手從西裝內拿出的,不是五十萬的本票,而是一把五寸之長、足以鋒利致命的不鏽鋼水果刀!而且遮蓋不住耀眼刀鋒的光芒之上,是一些已經凝結、斑駁暗紅色深沈的痕跡。

        ——果然⋯⋯,另一個算命師的死⋯⋯。——

        「你恐怕⋯⋯也從沒算到自己今天會怎麼結束吧?」王昭良雙眼緊盯著小唐,手上的刀刃顫抖地晃動著,原本悲痛的眼神轉為憤怒。

        「呵,我不可能算錯!」小唐露出輕蔑的微笑,雙手交叉胸前往沙發椅背一靠,展現完全胸有成竹的模樣:「其實我第一眼見到王先生,就從您的面相五官,還有左臉頰上『淚痣』的位置,就推算出你是個行凶犯罪之人!甚至,還知道在我之前,您已經殺害了另一位算命師!」

        最後那句話,他拉高音調大聲說。

        ——屌光,我他媽的有危險了!——

        「聽到了!」藍牙耳機內傳來極度緊張的聲音:「小唐,你跟他拖延時間!我正在報警處理!」

        眼前這個算命師不但絲毫看不出畏懼,並且還自信滿滿,仿佛自己手上拿著是一根香蕉,而不是可以置人於死的鋒利兇器。王昭良停下逼近的刀鋒,不可思議地大叫:「不可能!你在說謊!」

        小唐指了下桌上剛才那張用來測字的紙:「你翻開背面看看。」

        半信半疑、片刻猶豫後,王昭良左手持刀直指小唐,不敢有任何鬆懈,右手發抖地摸向桌上那張紙,一個深呼吸,將紙翻到背面。

        看到眼前出現的文字,他頓時停住呼吸,難以置信、無法思考。

        「這⋯⋯,這,這是⋯⋯?」

        「這就是你接下來人生唯一的『轉機』。」小唐屈身主動靠近那對準他晃動的鋒利刀鋒,直盯著王昭然閃爍不定的雙眼:「我早就算出自己的宿命,知道今天會遇到你,會來到這個地方坐在你面前,也早就知道我命中注定要幫助你度過人生這次的難關。」

        看著王昭良已經不知所措,他盤算差不多時間了,接著說:「這樣值五十萬吧?」

        王昭良並沒有放下手中的刀,雜亂的腦袋內有千百種聲音交錯,幾乎無法思考,他再次定神看著紙張上留下的訊息。

        『自首吧。』白紙角落上寫著這三個字。

        警車細微的警笛聲從外面的街道傳來,由遠而近。慢慢地,王昭良回想從遇到眼前這個年輕算命師的一切細節,腦袋中雜亂的思緒逐漸塵埃落定,下一步要怎麼做的決定已經清晰起來⋯⋯。

PS. 這篇小說是好幾年前承諾要獻給愛妻的作品,沒想到一拖就拖到變成今年聖誕節禮物。獻給老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