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3日 星期一

天使在鐘塔哭泣 ( 二十 ) - 密室裡的兇手



二十、密室裡的兇手

  今天一大清早,趁著養父母還未起床,我著裝稍加打扮,趕上第一班客運。

  因為打架鬧事而被退學,傳到養父耳裡讓他氣得摔翻家裡的工作室,想到年近七十還叫他發這種脾氣,心臟和血壓不知是否承受得了,有點可憐…。不過我是不會同情他的,他甚至沒問我打架的原因,還有…鬧事是指什麼事呢?反正在他眼裡我就是不成材,錯一定在我。既然他不問,我也懶得多說,被收養至今,我跟他們一點親近的感覺都未曾有過。

  養母苦口婆心地叫我跟養父道歉懺悔,跟他學著做木工,至少有個一技之長。哼,我那來這些閒工夫?對她的話並沒有多加回應。

  那木工老頭下了門禁,不準我踏出家門一步。算著三天過去,既然不願跟著他學那些敲敲打打的東西,只好靠睡覺、打混渡過大半的時間,學校兇案的續集我也不得而知。

  直到昨天晚上,星亞撥了一通電話過來告訴我:板狼今天會從警局出來。

  我決定今天動身溜回去一趟。

  唉,沒錯。正如我先前所擔心的,退學真正的主因還是柳月美的事。在車上我注視著自己的右手掌,心想:真是隻招惹是非的爛手。

  約過三個小時左右,我下了車,剩下的山路得靠雙腳了。

  天氣還算不錯,天空只有幾朵散雲自由自在地飄啊,空氣裡的微風傳送著淡淡怡人的花香,是我以前從沒注意到的。

  嘿,我是怎麼搞的,失去的東西才感覺到它的珍貴嗎?

  走了半小時的崎嶇山路,校園就在幾呎之外,鐘樓高聳獨立的形象再度映入眼簾中,我突然覺得,怎麼明明近在眼前的東西卻讓人以為遠在天邊?

  我想就算回到這裡,但我已不再屬於這校園裡的一份子了。

  很想進學校看看,不過吃了閉門羹,門口的管理員伯伯讓我碰了一鼻子灰。

  也罷,我蹲坐在門口邊的大石頭上,看著新買的手錶。快中午了,據我所知,陳皓天會在這時候結束他在警局短暫的作客。他一定還不知道自己三天前就被學校摒除學籍的事,等到回來這看到公佈欄貼的學生懲處告示,發現人事全非不知會是怎麼樣個表情…。

  我返校的事並沒有告訴星亞、帥德或任何人,一方面是臨時起意的,二方面也是覺得有點無法面對他們。對於星亞,我只希望帥德能替我好好照顧她,說起來他倆也蠻配的,我就做個有成人之美的君子吧。

  一切又回復原來的樣子,向來孤獨沒有朋友的我只是來此會會那跟我同病相憐的傢伙…。

  啊,說曹操,曹操到。

  那輛銀灰的二手國產小轎車在泥路上顛簸而行,是王幹探曾經搭載我們去警局探視板狼的那輛。車才剛停穩,陳皓天那小子迫不及待地衝出車門,他見了我,嘶牙咧嘴地大笑著。

  「啊哈~!這不是小唐嗎?我凱旋歸國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到場迎接呀?」

  說著,他像離別多年重逢的兄弟般緊抱著我。這小子鬍渣長長不少,磨著我臉一陣刺痛,雖然看起來身形憔悴,但金魚般的雙眼充滿重獲新生的活力。

  我早知道只有自己一個人會來,其他人跟他的交情其實並不深。

  「嘿,好兄弟。」他望著我笑著:「就告訴你我是無辜的,不過我也從沒懷疑過你,現在真相大白啦,果然是勞柏原那小子,我早就猜到!上次你們來會客時我說的都是氣話,你可千萬別放在心上,好不好?」

  我苦笑地點點頭,看他興奮地舔舔嘴唇,好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我真擔心他克制不住,給我一陣狼吻,然後說什麼『一切盡在不言中』…。

  王幹探這時從那台破車下來,對我微笑。

  「我們還待在這幹嘛?」陳皓天說:「走吧,一起回去上課。班上的同學見了我一定非常吃驚,我會大受歡迎的,真不知他們會準備些什麼禮物…?」

  「呵。教室裡已經沒有你的座位了。」

  「什麼…?你是說…我的座位調動過了,不再是老師面前的第一個位置?嗯,這倒是個好消息…,如果能調到排尾的話…。」

  「不,比那個更棒。是你根本不用再面對老師那張臭臉了。」

  「咦…?」

  「你到現在還沒注意到我跟平常有什麼不同嗎?沒發現我沒穿學校制服…?」

  「對…對…對,我剛剛就想問你,怎麼穿著便服,還這麼騷包,目無王法啦你?」

  「哈哈哈,校長那老不死算那個蔥,才沒放在眼裡咧我。他現在根本不能拿我怎麼樣,我們兩個操他媽都被退學了,他還能怎樣,你說是吧?哈哈哈…。」

  「哇塞,夠種喲你!」他陪著我一起大笑,突然間發現不對說。

  「等一下,你說退學?搞錯了吧?你…你被退學這我可以接受,但是我什麼都沒幹呀,只不過那群豬頭警察弄錯了,誤把我當犯人關了幾天而已…,這沒道理呀。」

  「再怎麼說你也是意圖篡改成績的未遂犯,事情已成定局,不如苦中作樂…。」

  「嘿,太惡劣囉,我才回來跟我開這種玩笑。」他張望四周,不知在找什麼說:「我懂了,班上其他人一定都躲在附近等著看我出糗,想看我被嚇得驚慌失措的模樣。好小子,演得真像你,差點把我唬過去了。我雖然被關了一段日子,可是沒有變笨喲。」

  「那你自己進去看看好了。」我雙手一攤讓出校門的通路,他毫不遲疑地衝了進去。

  王幹探這時慢慢走到我身旁,同我坐在大石頭上,他習慣地點燃根萬寶露,徐徐地吐著變化多端的煙圈。

  「嗯…探長,聽說兇手真的是勞柏原囉?」我先開口。

  「唉~。」他雙唇摀成一大一小的口,想吹出個愛心狀的煙圈,但是沒有成功。

  「春麗遇害那天就找不到他人,警方已展開大規模搜山。什麼都沒準備,應該逃不遠的,不過如果他老爸有接應的話就另當別論…。唉,兇手是誰我也管不著,反正我已經被從這案子抽離出來,上頭也不讓我再過問這件事。現在案子的臨時負責人是老周呀。老實說,我現在算請假休養,難聽點就是已經被停職了。」

  「怎…怎麼會?」我訝異地說。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其實那天在鐘樓看到那女孩的屍體,我就隱約感覺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你也不需要同情我,我並不是那種剛正不阿的正義刑警,我也是收受過賄賂、會對上司勤拍馬屁的爛警察。你知道那些警察中的正義使者人在何處嗎?」

  見我搖頭,他彈掉煙灰,直指地面說:

  「都在這下面。」

  他猛吸一口,將煙蒂踩熄,吐了濃濃的一團白霧說:

  「呵呵,正義刑警只是兒時的幻夢罷了,長大出了社會才發現,現實裡它是『升遷無望』的代名詞。你瞧我還能幹到探長這職缺就知道我以前也做了不少虧心事。就老實告訴你吧,其實我在梅蘭芝的兇案發生後就已經懷疑勞柏原,隨即我就想到以前曾照顧我的勞德康議員,也察覺到這案子日後可能會加諸在我身上的壓力,所以我選擇逃避,當時才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你當嫌犯逮捕。說句實話你別生氣,我當時真的希望你就是真兇,這樣我就鬆了口氣,不會有今天的麻煩。」

  「你…!這怎麼叫人不氣壞才怪!」我跳起來。

  「算了吧,事情都過去了…。其實你說老周指使自己兒子替勞柏原作偽證這事,還有他背著我隱瞞事實,我也早略知一、二了。不過當時我只考慮到自己,一直避重就輕,睜隻眼閉隻眼,我也明白這事不可能拖成懸案,為了想個進退得宜的法子,你可知道我失眠了好幾個晚上?

  唉,終於到了鐘樓又死了個女孩,這都該怪我沒早點正視眼前的問題,而且當你們都看出老周的狐狸尾巴,我知道無法再逃避,是到了該做個了斷的時候。雖然我已盡力而結局如此…,」

  他抬頭望著天空飄動的雲朵說:

  「但至少…至少我的心總算得到平靜,剩下的就是等待寬恕,江春麗和她母親的寬恕。」

  「那你將來的出路打算怎麼辦?」我問。

  「出路?」他苦笑道:「警察幹了快十年,這才叫我轉業是不可能的。放心,他們還沒辦法叫我走路,畢竟這案子我沒犯什麼大錯。只是…唉,只是升官晉級是絕緣啦,在同事的排擠下也不可能有人跟我合作,更接不到什麼好案子…。別提了,倒是你才該擔心自己,不是被退學了嗎,你又有什麼出路?」

  我聳聳肩,根本還沒替自己著想過。望著頭上片片飄過的白雲和一架噴射客機的細小黑影,我心想:勞柏原這三天都躲到哪?也許在父親的接濟下早經由周警佐的掩護逃往國外了吧?說不定就在那飛機上…。

  春麗,妳含冤莫白地死去,難道就這樣沒有瞑目的一天嗎?他又為什麼要對自己最有利的不在場證人的妳下這種毒手呢?難道是妳改變心意想告訴我實情才害得妳落得…。即使事情已演變至今,我依然相信真理會有來臨的一天,兇手會伏法就範得到應有的制裁。

  正當我和探長起身準備四處走走,數台警車帶著刺耳的警笛聲劃破這寧靜的山野,急停在學校門口。我倆以袖口阻擋迎面而來的飛沙走石,看見七、八個警員跳下車衝往學校裡去。

  王幹探抓到最後一個落隊的小警員問道:

  「這麼急急忙忙地幹什麼,發生什麼事?」

  「啊…,啊…。探長…,周警佐說不能透漏的…。」

  「他媽的,你瞎了狗眼呀?搞不清楚喔,是他大還是我大?」

  王幹探的怒吼叫小警員嚇得屁滾尿流,一五一十全招了:

  「這個…,議員的公子找到了…,是學校老師報的案…。」

  「什麼!?」

  一瞬間,我注意到後面的警車下來了一位卡琪西裝的老頭,是法醫楊日榕!王幹探跟我一樣有不好的預感,不知什麼時後,議員先生勞德康也冒了出來,先我們踏入校園。

  王幹探拉著我飛也似地衝進去:「跟去看看,快!」

  舉報的地點在鐘樓地下室的齒輪間。我倆尾隨幾名警員混入地下室,未料被勞德康從背後一把抓住。

  「你們來這幹嘛?不是已經沒你的事嗎,王探長?」

  「呵呵,我只是來看看能幫上什麼忙。不多說了,先看看令公子要緊。」

  「別貓哭耗子假慈悲了你,幫忙?我看調你到交通大隊最能發揮你的長才呢,要不然清潔大隊或水肥隊搞不好更適合,讓無能的警官能繼續為社區服務也是件好事。」

  王幹探悶不吭聲,拉著我鑽進地下走道旁。他低頭對我耳語:

  「這生兒子沒屁眼的傢伙,就是被他搞鬼,一狀告到我頭上三級,害我現在什麼都不是。換做兩年前的我,早給他一拳管他是誰。媽的,真想給他點顏色瞧瞧。」

  剛才掙脫議員,眼看就要到齒輪間時又被周警佐攔住。

  「啊?」他虛情假意地笑著:「探長您不是操勞過度、在家休養嗎?怎麼會跑到這兒來呢?」

  「我愛去哪裡你管得著嗎?」

  「不是、不是。我是希望您能靜心養身,不要再替這檔子事操心了,這裡交給小弟我就沒問題啦。這裡空氣不好,探長您請回吧。」

  「混蛋!老周,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啦!」王幹探猛推他一把吼著:「連我的路你都敢擋?你給我搞清楚狀況,區區一個地方小警佐,我可沒把你放在眼裡。閃開!」

  「不。探長,上頭的人已下令無關者不得過問案情,我只是公事公辦,別逼我叫人強送你們離開。」

  這時後頭的議員急忙地往這方向行走,嚷著:

  「喂,周警佐。不是說找到我兒嗎?情況如何?」

  「這個…。議員先生請您止步,事情有點複雜…,請等我…。啊呀!喂…!」

  趁他分心,我和王幹探推開他的阻擾直奔齒輪間。齒輪間門口有個高瘦的禿頭男子在校長的陪伴下被警員盤詢,仔細一看,竟是任教我以前班上數學課的老禿驢甘老師。

  「老甘,我真是太對不起您了,竟讓您碰上這種事…。」

  我隱約聽到校長滿懷歉意地說著,真奇怪…。

  沒多想,直接踏入房間裡,一股異臭迎面衝出,我不由地吶喊一聲。

  周警佐顯然無法同時顧及兩頭,結果都撲個空,讓勞德康也闖關進來。議員聞到異味,抽出隨身攜帶的手巾遮鼻,不理會我們便搶第一個衝進門,果然他也發出哀淒的慘叫,跌跌撞撞地退倒在牆上。

  「啊!這…這…!」

  裡頭的勞柏原低著頭,在房間中央的課用木製桌椅上斜坐著,垂落地面的右手食、拇指間捏著封信,由那股散開的惡臭看來,似乎已氣絕多時了。難道,這就是罪魁禍首的下場嗎?我心中泛起陣陣無法釋懷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