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6日 星期四

天使在鐘塔哭泣 ( 二十三 ) - 變奏的情歌



二十三、變奏的情歌

  「咦…?小唐…?」

  星亞看到我,格外的吃驚。

  下午四點多,放學後的教室寥無幾人,只剩下星亞坐在帥德懷裡,臉上露出甜蜜幸福的笑容,帥德在她耳邊細敘溫柔的話語。

  兩人雙唇輕觸,意猶未盡,已經忍耐到極限的我,猛然將教室門甩開,提醒他們這世界上並非僅存的亞當和夏娃兩個人而已。

  「唉呀,你可回來看我們啦?」帥德笑臉迎人,不慌不忙地向我走來:「怎麼不先通知一聲呢?害我們沒什麼準備…。」

  難道他不知道我站在窗外觀望了多久,竟還敢這樣逢迎我?

  不用多說,我用肢體語言表達心中見到老朋友的興奮之情。

  「喂!」他摔倒在地上,按著冒出泊泊鮮血的鼻樑:「你是怎麼回事?」

  「你還敢問我?退學這件事是你一手導演的對吧?混帳王八蛋!」

  「不要!小唐!」星亞推開正要往他肚子一腳踹下去的我。

  「星亞妳…妳該不會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吧?」我激動的說。

  「噢,你弄痛我了,小唐。快放手!」

  「唐智傑!」帥德站直身子,抹去滿臉鼻血:「別難為她,這是我跟你之間的問題,與她無關,她事先並不知情。」

  「有什麼資格跟我說話你,為了奪人之妻,竟然犧牲朋友我…。」

  「奪人之妻?你錯了,愛情的世界裡沒有對或錯,更沒有什麼先來後到,只存在著要或不要這最基本的問題。別說我犧牲你,本來事情不會這樣,是你自己把事情鬧大、衝動打了校長千金一個耳光,難不成就要我跟你陪葬?一個人悲傷勝過兩個人痛苦,我只是先求解套而已,如果你真當我是朋友,就該替我想想。」

  「是呀,替你想…。那你替我想了嗎?替我想的結果是把她從我身邊奪走?你別再假什麼仁義道德,阿美早跟我說她並沒有對這件事記仇,本來就不會去告我一狀,分明是你先…。」

  「廢話,自首當然是要在別人告發之前先做的。既然學校非要有人出面對這鬥毆事件負責,而你的成績在我看來根本是回天乏術,不如讓你換個環境重新出發,這才是個雙方互蒙其利的上策。當然我得承認,對星亞的感情是這件事的催化劑,我早料到你一定無法諒解,本來想瞞著你,我們還可以繼續做個最佳拍檔,別忘了我們要成為一輩子死黨的諾言…。」

  「不要跟我提『死黨』兩個字!」我怒氣沖沖地抓住星亞的小手說:「無論如何我今天都要帶她走,絕不讓她留在你身邊,這輩子我不要再看到你!」

  「唉呀~!」沒想到星亞竟然抗拒著。

  「放開她!我們兩個都沒有決定她去留的權力,讓她自己選擇。強迫的愛是得不到幸福的,這樣的結果誰都沒話說。」

  我心中雖然極為不願,但也鬆了手。帶著怒火的眼神也變為悲憐的哀求,看著流著淚卻低頭說不出話的星亞。

  「我…,我…。」她在最後,終於下定了決心,那已是預料中的答案,我不由的笑了。



  「哈哈,原來呀,星亞對我的感情只是『很要好的朋友』而已。」我將啤酒一股嚕全倒進胃裡,將空罐丟入腳下的一片竹林。

  「沒錯!」陳皓天已面色通紅,略有醉意地喊著:「原來班上的同學都只把我當個可有可無的人物,虧我還製造那麼多笑料給他們…,操!不值得,真不值得…。」

  「喂~,你們兩個,別喝了。」身旁的柳月美說。

  「妳管什麼,妳有被心愛的人拋棄嗎?」說著,我又開了一瓶。

  「對,妳有被自己深愛的學校退學嗎?」陳皓天呼應著。

  「我………。」

  已經晚上八點半了,我們三個提了一打啤酒坐在學校後山的山腰上,腳下是一片茂密的竹林,落差大概有十公尺吧。柳月美怕我們做什麼傻事,是硬要跟來,反正我們也懶得管她。唉,原本拒菸、酒於千里的我認為將來婚禮喜宴是免不了要沾兩杯的,沒想到竟是在這種情況下破了功。

  他媽的,老子我今天就大開葷戒、豁出去!

  「板狼!身上有沒有帶菸?打一根出來。」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想通了。」

  「喂,智傑!」阿美不高興。

  「煩咧,別在這邊礙手礙腳。」我一把抓過陳皓天手中的黃長,點燃猛吸一口:「咳!咳…,咳…。幹!這東西是做給人抽的喲,他奶奶的。」

  我將煙蒂彈掉,倒在草地上看著高掛的弦月。

  「阿美,來喝一口嘛。」柳月美雖然抵抗,陳皓天硬是要灌她啤酒:「不喝妳來這幹嘛?兩個人喝多沒意思…。來,喝!」

「不要!」噗一聲,啤酒灑得他滿身都是。

  月亮的圓缺變化萬千,真的是和人生的際遇像極了,只是生命的不可預料性更多…。聽說月球自轉和公轉的週期相等,所以有一面是永遠背對著地球,即使人類從發明望遠鏡觀察它那麼多年,卻也只能看到表面,永遠不知道它背後的秘密。

  是呀,儘管你自認多瞭解一個人,表面的行為看來也是如此,但他永遠都有你無法探知的黑暗面,只是你不知道罷了。自從育幼院和小蟲鬩牆後,我孤立自己一陣子,也告誡自己:絕不能相信任何人。如今卻又因一樣的錯誤而失去一切,自己真是活該呀。

  星亞在教室給我的答覆是:

  『小唐,我一直把你當最好的朋友。也許是為了報恩吧,但那畢竟和真正的愛是兩回事。我的選擇是他,請你原諒我。還有,我買了一個全新的棋盤準備在你通過期末考順利升級時送給你,看來是沒機會了,你就現在收下吧。希望你還是能像上一副一樣愛惜它並隨身帶著,就好像有我陪著你一樣。如果你不嫌棄,我們還是可以像以前一樣當好朋友的。』

  報恩?這句話真是太傷我的心了,沒想到自己竟如此不值…。

  她最後的選擇我早心裡有數,跟她交往這麼久,連牽手都很困難,而帥德竟輕易地在我面前吻了她,其實勝負早已定論,我不過是做無用的掙扎。

  哼,我看著胸前口袋的棋盤,這種東西還留著幹嘛?背棄我的女人送的東西,還要我當寶貝珍惜?他媽的門都沒有!

我憤恨地將它用力甩出,直落底下的竹林,傳出稀稀落落的聲音。

  陳皓天搖搖晃晃,開始說醉話:

  「阿…阿美…,其實…我喜歡妳很久了。」

  他往柳月美身上一倒,沒命中而撲個空,栽在草地上發出鼾聲,一動也不動。

  擻擻身上雞皮疙瘩,柳月美靠到我身旁說:

  「關於春麗的事…,你原諒我了嗎?」

  「算了,妳畢竟也是人,都會犯錯的。妳看我,錯得最離譜,哪還有資格說妳。」

  「別這樣講嘛…。」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別再談了。」

  「你別這樣鬱鬱寡歡嘛…。對了,你上次不是要我調查勞議員曾整過哪位學生的家長嗎?告訴你,我爸一定知道些什麼,我原本想從他口中探點風聲,沒想到他說:『問那麼多幹嘛,關妳什麼事,還不快唸書去!』好兇喲,然後他一整天心情都很差、很差。所以我猜…。」

  「拜託!案子都結了,這事還管他幹嘛?我現在只想耳根清靜些,別吵了。」

  「喔…。」

  一切歸於寂靜,只剩下盤古開天地就有自然界風與草的對話,人類的情緒反應和大自然相比,真是再渺小不過的蠢事了。地球依舊運行,新舊生命的交接必不會為誰停下腳步,如果只是一個小小的傷痛就讓人抬不起腳前進,那這個人就稱不上勇者。

  心思沉澱的我起了身子,看著腳底下的竹林,心中不禁後悔剛才無謂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