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2日 星期日

天使在鐘塔哭泣 ( 十九 ) - 致命的快感



十九、致命的快感

  十五分鐘後,凡事慢半拍的警察總算趕到鐘塔,這時鐘樓已人滿為患,學生和老師間的議論聲不絕於耳。我靠著圍欄呼吸空氣,無法接受眼前此情此景。

  「警察,讓開。」面對圍觀的學生,王幹探拿出警徽驅離人群。

  四周一陣嘩然。

  「怎麼啦?」王幹探抬頭瞧見高掛在頂端梁柱的屍體也吃了一驚:「咦?啊!?是…江春麗?」

  春麗眼球暴突、面色灰紫,滿口的鮮血延著脖子順滑沾滿著全身,從她那肌肉緊繃的臉孔看來,根本不能相信她曾是鬆餅校花。無法瞑目的雙眼,暴張的血盆大口,似乎有臨死的遺言未說,想必死前一定有激烈的掙扎。

  我頭轉了過去,實在看不下那淒涼的畫面。

  這時大批的員警從樓梯口接連出現,勞柏原的父親-勞德康議員偕同周警佐來到,當他們倆人看到春麗的屍體顯得異常訝異,勞議員甚至呼吸開始困難,抽出手巾摀住口鼻往牆邊靠著休息。

  「是…是自殺嗎?」王幹探指揮幾名警員將上吊的屍首解放下,親自查看。

  「怎麼會…?」星亞緊抱著臂膀,全身打顫。

  自殺…為什麼?難道是因為今天所受到的屈辱,可惡!神奇叮噹四人組和柳月美這五個人,我絕饒不了他們…,他們要替這件事負完全的責任!

  我緊握著拳頭,幾乎讓指甲陷進肉裡。

  「是誰第一個發現屍體的?」王幹探環視眾人問。

  一位素未謀面的高三學姐舉起發抖的手,她就是我和星亞聽到尖叫聲的來源。

  王幹探盤問幾個問題後為求確定地重覆:

  「妳說妳因為想吹吹風而來到鐘塔,見到屍體後妳沒有碰任何東西?」

  「沒…沒有…,我…我怕…怕都怕死…了,只知道叫…拼…拼命地叫…。」

  「好好好,那妳沒看到遺書之類的東西囉?妳說後來有兩個學生趕來,一男一女,你們沒試著將屍體放下搶救?」

  「我…誰看都…都知道…沒救了,我…才不敢呢。」

  「那一男一女呢?」他順著那歇斯底里的學姐手指的方向看過來:「啊,是你們。」

  「你總算注意到了。」我說:「是星亞通知學校報警的,我留在現場也沒發現什麼不尋常的。這…這件事通知春麗的母親了嗎?」

  「我派人去接,應該很快就到。嗯…,可憐呀,她痛苦到把舌頭咬斷,血流成這樣…,死亡時間是一個多小時前,雖然還沒讓法醫正式看過,但這資訊應該錯不了。會是誰下的毒手呢?」

  「啥?探長,不是自殺嗎?」

  王幹探搖搖頭說:

  「沒有遺書。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踏腳凳,她總不可能自己浮在空中吊上去吧?此外,脖子的勒痕有兩條,橫向的那條是致命的,另一條有點斜向後頸的是後來吊上去才造成的。簡單說,她是遭人殺害再企圖以笨拙的手法偽裝成上吊自殺。從連踏腳凳都忘了準備這點來看,八成是一時衝動所犯下的臨時起意殺人。」

  「竟然有這種事…?」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春麗是被人殺害的…。」

  「凶器用的是老舊的童軍繩,這種東西要弄到手不太難,不過我會派人去查一下童軍社團,也許會有什麼發現。唉,你就別太難過了。我知道死者是你的前任女友,對吧?這樣問也許有點冒失,但據我所知,她生前的異性關係似乎蠻混亂的,情殺的可能性相當高。這案子要破不難,但你知道她最近是否有跟什麼人結怨?除了勞柏原外是不是還有其他追求者?」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根本一句也聽不進。春麗怎麼會被殺,這…。

  見我低頭半刻沒出聲,他只好摸摸鼻子說:

  「唉,上一樁的命案還沒理出個頭緒,現在又冒出一個,這兩件該不會有關連吧…。」

  「探…探長,」星亞貼緊我身邊緩緩開口:「關於梅老師的案子…,我們懷疑可能跟勞柏原有關,他的不在場證明恐怕另有玄機。春麗本然想向小唐透露什麼的,也許和命案有關,會不會就因為這樣…?也許…。」

  「妳到底想說什麼?」

  「探長,」春麗的死不能平白無故,我決定把新發現的事實說出:「我們的想法是:他的不在場證明恐怕是用錢買的。他父親為了保護自己家族的名譽,收買了相關的人證,想將自己的孩子和這件事撇清關係。」

  「荒唐!」王幹探難以置信地搖頭:「不可能,替他們作證的可是警佐的兒子呀!而且上次不是跟你解釋過我們取證的程序嗎?串供根本就…。」

  「聽我說,你調查了這麼久,應該知道勞柏原去年的導師是誰吧?」

  「是梅蘭芝,挺巧的。」他點點頭:「我有注意到這關聯,別以為我未曾假設過殺人的動機也許暗藏在此,如果你們只是為了救你們的朋友而想對此點大作文章的話,我看就算了。對方可是有牢靠的不在場證明呢!」

  「是嗎?」我為了確定,再問了一次:「你確定梅老師是勞柏原去年的班導?」

  「對啦!你到底想說些什麼?」

  「那就是說,周大楊學長去年和勞柏原同班囉?」

  「咦?」王幹探是一臉茫然。

  「唉呀,」星亞眼見他還無法領略其中的真意,著急地接口:「那天你們曾經去找高二的那個學長,難道沒聽他說過:『梅老師是位好老師,去年在她班上受到不少照顧…。』這句話嗎?小唐就對這句話印象特別深耶,他說:『怎麼會有人覺得她是個好老師…,想不通。』這麼說來,學長去年的班導也是梅蘭芝耶。你這個大探長難道不覺得奇怪嗎?你們不是說他們兩人在兇案之前素不相識、未曾謀面嗎?」

  「別開玩笑了,他們兩人之間若真有這麼重大的關聯,在做證人盤詢和調查時,絕不可能遺漏這種事實,而且老周對自己兒子的背景怎麼可能會糊塗到這種地步?而且我確實不記得老周的兒子曾說過妳所說的那句話,也許是我的漏耳風聲,但…妳真以為我們會忽略那麼關鍵的事,那可就把警方瞧得太扁了吧?早說過證人隔離是不可能串供的…。這簡直是一派胡言,荒謬!」王幹探完全對我們的想法嗤之以鼻。

  「嘔!你…你…你這個豬頭探…!」

  我阻止星亞沒有建設性的氣話,冷靜沉穩地說:

  「探長,才這樣就令你無法接受的話,那我現在要提出的假設恐怕是你想都不敢想的。周大楊學長作偽證,我認為案發當晚,他根本沒在操場見過勞柏原和春麗兩人,之所以可以在你們提供的照片中指認出來,是因為他和勞柏原一年前是同班同學,兩人彼此早就認識。但為什麼他無法指認出春麗呢?那是因為從未見過的關係。」

  「說不通!即使真的串供,但案發後隔離,警方的盤詢是不可能這麼輕易地過關。更何況,他為何要這麼做?」

  「雖然被隔離,但警方人員依舊可以跟證人接觸,所以我認為…。」

  王幹探雙眼瞪大了開來,他總算瞭解我們真正想告訴他的。

  「你…你是說老周?」

  「這也就是找上他當目擊者的原因,因為有個警察老爸可以替串供預留空間。學長的偽證是受他老爸周警佐的指使,至於為什麼這麼做…。還記得你曾告訴我,勞德康議員的影響力深達警界內部,對人事的提拔有決定性的干預能力嗎?我猜想周警佐早已被他收買,只要肯買議員的帳,等事情風平浪靜,他在局裡的職位可能一下就跳到你頭上呢!」

  他悶不吭聲許久,最後還是搖搖頭,覺得一切都太不可思議:

  「不行,說警察教唆偽證、串供?太離譜了。而且剛你講的都只是猜測,能拿出一點證據嗎?什麼都沒有,就膽敢指著我們鼻子說內部有人收受賄賂、包庇罪犯?勸你這種話別到處亂講,免得惹上麻煩!就到此為止,別再…。」

  突然春麗身旁的一名小警員像是發現什麼般呼喚著:

  「探長,死者口袋中發現這張揉過的紙條。」

  王幹探撇下我們走過去,迅速從警員手中接了過來,全身凝結了一般動也不動。

  我探頭從他身後窺視到字條的內容雜亂地寫著:

  『春麗:

        我想和妳談談,六點鐘樓見。

                                  愛妳的柏原』


  「我就知道!看吧,探長。事實擺在眼前。我注意到你掌握的資料都是經由跟班的周警佐和他身上那本小簿子得來的吧,不覺得這簡單的案子竟會搞得讓人摸不著邊是有人在從中作梗嗎?其實你一開始就被蒙在鼓裡,相信我,如果你親自去查證我們剛才告訴你的,一定會出現截然不同的結果,陳皓天他是無辜的!」

  他看看我,視線又飄到角落邊的議員,真不知在遲疑些什麼,急死人了。

  議員並未離開現場,他似乎在等待看王幹探下一步會走什麼棋。

  不遠處這時傳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警員回報說:春麗的母親江秀菁來到現場。

  「嗯…,先找個女警去安撫她一下吧…,別讓她見到自己女兒這般慘狀,法醫檢體後帶回去整理過,再讓她來警局認屍吧,嗯…,就先這麼辦…。」

  未料一名滿面濃妝的婦女已從樓梯口冒了出來,她那墨綠色的眼線已隨淚水溶解,沿著面頰滑落,看似馬戲團表演結束後悲哀的小丑。

  眼見自己女兒似乎有遺言未說的血盆大口,江女士張著嘴想叫些什麼,但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往後踉蒼兩步跌坐在兩名警員懷中。

  「太太,請節哀。我們先送您下去休息吧。」

  「…我…我的女兒…,怎麼會…?是…是自殺嗎?」

  「ㄟ…這個嘛…令嬡的死似乎是他殺。」小警員說。

  「他殺…?這…這…!是誰幹的…?」

  「目前還無法確定。目前只知令嬡有位交往中的男友,可能是生前最後見過她的人…。」

  「是…是那議員的兒子…對不對?啊~!不該拿那筆錢的…,都是我的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會出事的,嗚~全是他…都是那個議員…。我不該一時…財迷心竅,竟失去了寶貴的女兒…嗚~。」

  勞德康看著正掩面痛哭的江秀菁,眼中閃過一抹驚恐的神色。身旁的周警佐像是意會了什麼,急忙交待手下把傷心欲絕的她架離現場。也許擔心她再亂講什麼,周警佐跟了出去,打算親自安撫這位痛失愛女的母親。

  然而江女士的那番話已證實我心中的想法:勞柏原的不在場證明完全是其父一手安排、造就而成的。

  王幹探雙眼半閤,神情虛無縹緲,像魂出了竅般,雙手仍握著那張字條。事實已如此明顯,他卻呆立在這遲遲不採取行動。

  我忍不住想催促他,後頭有人抓著我和星亞的雙肩制止了我們。那瘦高的傢伙,眉頭緊皺一句話也不說。劉帥德是要我們先別輕舉妄動、貿然行事。

  「你…你們…。」王幹探總算有了動作,他招來兩名警員到面前,與勞德康四目相對交代說:「帶一組人員下去,找到勞柏原並請他去警局一趟,要問他幾個問題…,我是指『我親自』。在此之前,不準有任何人跟他接觸。明白了?去吧。」

  我、星亞和帥德三人不約而同地互望一眼,點頭微笑。

  「不!不會是我家的孩子。」議員大人急的跳腳。

  「議員先生,沒人說是你兒子,我們只是想請他回答點問題,畢竟他也許見過死者最後一面。」

  「回答什麼問題?快收回你的逮捕令!」勞德康怒火快爆發開來。

  「這不是逮捕啦。議員,不要讓我難做嘛。」

  「好,好…。敢頂撞我,這是你自找的…。就準備吃官司吧你,胡搞瞎搞,根本就不配做人民褓姆,我一定告的你翻天覆地!」

  說罷,他轉身憤怒離去,臨走前又丟下一句:

  「你準備幹交通警察吧,保證讓你一輩子翻不了身我。」

  「抱歉啦,議員,公事嘛。」

  勞德康頭也不回地走掉,搞不好要找什麼律師吧?

  仔細一瞧,斗大的汗珠自王幹探額頂滑落,他已渾身是汗,無奈地嘆氣。

  「怎麼辦?」我問。

  王幹探聳聳肩:

  「小兄弟,時間不早了,你們先回去吧,這裡有我就夠。」

  我本來還想說些什麼,但他已無意多談,揮手阻止了我。隨後他開始指揮現場的蒐證工作,並驅離在場所有圍觀的學生或無關人士。我自認屬於相關人員,想多逗留一會兒,他卻找來名小警察強行護送我們三人回宿舍,說什麼我們會妨礙調查。星亞本來想抗議的說,劉帥德卻拉著我們順從指示離開,他說:「見好就收。」

  我一時還無法明白這句話的含意。

  離開這一刻,我回頭望著王幹探灰色的背影忙裡忙外,能當刑警真是需要不怕勞苦的毅力,不由得令人佩服,那種能不畏強權的作風,現在社會已經很難見。

  「你們太魯莽了吧?」離開鐘樓已一段距離,劉帥德帶著責備的語氣說:「也許真如你們所說,周警官是收賄的貪污警察,故意知情不報。但你們難道沒想過,既然議員有辦法收買他,也許王探長也早跟他們是同一掛的,憑什麼信任他?雖然我來晚了,但幸好結果好像不是這樣,叫我白擔心了一場…。

  但如果真跟我想得一樣,那你們兩個這樣毫無警覺地就把這麼…這種驚人的發現全盤托出,不是把自己暴露在敵人的視線中找死嗎?小唐,尤其你還帶著星亞跟你冒著種危險…。」

  「對不起,班長。」星亞一臉委曲:「是我先開口的,當時沒考慮這麼多…。」

  「算了,沒事就好。」

  「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帥德?」我問。

  「有段時間了,我一直被擠在人群外頭。剛參加臨時校務會議,所以很晚才到,好不容易才鑽到你們身旁。」

  「臨時校務會議?」

  「嗯,是校長臨時召開的,多數是老師參與,還有幾位班級代表。像我和其他代表只是觀看開會過程證明學校表決事務的透明化,沒有所謂的一人操控或黑箱作業等情事,目的是取信於學生。說穿了不過是裝模做樣罷了,哼!校長所決定的事底下哪個老師敢提出異議?雖然以前至少還有我們導師敢跟他唱反調…。但是…我並沒有決議的權力,相信我,真的是無能為力…。」

  「你到底在說什麼?」星亞緊張地問。

  「這次開會是為了學生的去留問題。唉,板狼他…。」

  我輕呼一聲,心中有不祥的預感。他說:

  「全體表決通過,板狼被踢出校門。明天決議案就會張貼出來,即日有效。」

  「怎麼會…?」我喃喃說著。

  我和星亞簡直不敢相信這消息,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原本以為像這種決定可以拖到學期結束才討論,到時應該還有補救的方法可想,沒想到…。帥德一句話也不說,和我們三人同杵立在操場的草皮上。

  一陣風拂過我們三人,吹亂了星亞的頭髮,也吹亂了我的心思。帥德卻像決定了什麼般,篤定地走向我。

  「小唐…,」他按著我的肩頭,沉痛地說:「還有,你跟他也是相同的命運…。」

  頓時狂風亂舞,我的五臟糾結在一起,產生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