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23日 星期六

天使在鐘塔哭泣 ( 十七 ) - 凋零的玫瑰



十七、凋零的玫瑰

  老實說,這一整天的課程除了仍無法擺脫死氣沉沉的氣氛外,卻還發生一件令我痛心的事,那就是我和柳月美之間關係的決裂。十分鐘前,我當著隔壁班的學生賞了校長千金一記重重的巴掌,許多人發出驚疑的輕呼,我也對自己一時衝動的行為感到後悔,但是那確實是她應得的。

  雖然心中的怒氣未消,看著她摀著紅通的臉龐,以那恐懼、懷恨的眼神離開,我不僅替自己的安危擔心。留級與否已不是眼前的問題了,能不能繼續待在這所學校可能都是個疑問,不知道校長見到自己的寶貝女兒那模樣會怎麼想。

  帶著滿身的傷痕走回自己班上,鼻血算是止住了,我知道很多同學都對我蹣跚的衣著和臉上的瘀青無法理解想跟我問個明白,也許看出我內心的煩躁,同我一起回來的劉帥德以班長之職把大家帶到操場上體育課,空出教室讓我得到短暫的清靜。

  「你怎麼搞的,搬個體育器材回來像遇上搶劫一樣?」

  我並沒有搭理星亞的關心,只想抱著頭靜一靜。

  半小時前,是隔壁班體育課接近尾聲的時候,為了準備最後一堂自己班上的體育教學,我和帥德正搬運壘球用具和球棒,恰巧經過專為女學生體育服換裝用的更衣室,裡頭竟意外地傳出幾個男同學的嬉鬧,讓我倆不由地駐足。

  「幹什麼你們!走開啦!」

  正感到納悶,一個女孩抵抗的吼叫衝了出來,是我所熟悉的聲音。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扔掉手中的器具,把門一腳踹開!

  裡頭四個男子停下動作,不約而同地望著我和帥德,在他們包圍下的春麗顯得衣著散亂,臉上寫滿了羞辱和憤怒。

  「我還以為是那個老師闖進來咧,嚇我一跳。原來是隔壁班那怪小子和他們班長嘛?」其中一個身材高胖的開口,他叼根煙,看來像是帶頭的,其他人則陰冷地笑著。

  是神奇叮噹四人組。我認得他們,這四個學生都是以前曾被春麗玩過甩掉的。

  「你們在幹什麼?」我問。

  「看不出來嗎?這叫職業訓練。你不是以前也被這婊子玩過嗎?你知道她母親是幹什麼的?是妓女呀,想不到吧。反正她出去也是要繼承家業當隻雞的,我們只是先教她學會待人接物之道,反正到頭來還不是塞幾百塊臭錢就解決了。唉,以前怎麼會被這隻母狗耍成那樣呢?」

  「技安,別跟他講那麼多啦。他跟我們的遭遇不同,他就是唯一甩了這婊子的那傢伙喲,我們的痛苦他是不會懂的。搞了那麼久,裙子都扯不下來…。」

  「大雄,你先壓著。」那高胖指示底下戴著眼鏡的瘦猴子,轉頭對我說:「要玩我們就讓你加入,不然現在就滾蛋,你當什麼都沒看見。」

  春麗把頭埋在手臂裡不肯看任何人,生平最恨以多欺少的我可火大了,當初也是因我這個性才幫了星亞。

  「喂,小唐,不要惹事呀。」

  我甩開帥德扯住我的手,從器材中抽出根球棒藏在身後走向那高胖:

  「想找樂子是吧?試試看這個!」

  碰!技安應聲倒地,但反應快的他早以雙手護住頭部,並沒有造成重創。

  瞬間,阿福、大雄和小叮噹已從身後將我撲倒。

  「春麗,妳還呆著幹嘛?快離開呀。」帥德叫著。

  我奮力抵抗,好不容易拖住這些人渣才讓她抓到空隙跑出去。

  「真…糟糕。」劉帥德驚慌地拾起另一根球棒加入戰局,但是不黯此道的他立刻被技安的一拳栽倒在地上。

  「想打架呀?」技安硬是搶走他手中的球棒,一腳踏在帥德胸前讓他無法動彈。看技安高舉雙手,對準帥德驚慌失措的臉孔使勁像一陣旋風般揮下棒子!

  「哇~!」帥德閉緊眼睛慘痛地大叫,叫了半天卻遲遲感受不到早該到來的劇痛。

  早在千鈞一髮之際,我拿球棒勒緊技安頸子,在帥德毀容前用力將他往後拖倒在地。

  近身肉搏的扭打,勝利的條件不再以技術為重點,完全取決於耐力和力量這兩個要素。這方面他可比剛才那三個把我撲倒-現在卻已不省人事的瘦猴子強多,讓我一時間屈居弱勢。

  「可惡,愛管閒事的臭小子。該死!」

  技安連續兩拳雖讓我鼻血飛濺出來,招架不住的我卻也看出情勢已經扭轉,露齒一笑說:「該換『我們』這邊得分了。」

  「啊?」他回頭已經來不及,帥德一棒往他額頭猛敲。

  然而力道不夠,他雖痛苦地跌坐在一旁,但顯然還有餘力反撲。不給機會,再補他一棍。

  帥德似乎心有餘悸,不放心下揮棒如雨,亂棒未歇地在他高大的身軀上招呼,終於我們聽到焉焉一息的求饒聲:

  「別…別…打了。會…出人命呀,這…是有人…叫我這麼做的…。」

  「鬼扯淡。還想侃拖別人?」我接過棒子,補他屁股一記。

  「喔!真…真的,是我們…班…班長。」

  「阿美!?」



  「是妳叫人找春麗麻煩?」直衝到十三班的我,把柳月美叫出來問。

  「啊…?那個…,只是…。大家以前…都對她很不滿嘛,難得抓到點小辮子…。只是想給她點教訓而已啦,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以前不也是很討厭她?」

  啪!那一巴掌就是這時候下去的。

  「我以前都不認識妳,今天才發覺劉帥德說的對,妳是個膚淺的女人。」

  如今獨自坐在教室的我仔細想,發覺以前形容春麗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脾氣的柳月美其實講的是她自己。身為校長的獨生女從小要什麼有什麼,學校不會有人敢開罪她,班長的職缺也是如此手到擒來。因為從沒吃過苦,使她連追求帥德遭拒絕的小小打擊都承受不了,竟然會想自殺?

  她還以為春麗和自己是同一類型的人呢,我真該早點看穿她的真面目,當初若退避三舍也不會搞成現在這局面。真搞不懂,怎麼只要跟女人扯上關係的事我都會惹得一身腥,真是…。

  所幸我還有個星亞,但如果因這事被退學,也不曉得這段情會不會出現變數…。

  正懊惱當頭,有人拍拍我肩膀,是劉帥德。

  「沒事吧你?」

  「還好。」

  「你行事太魯莽了,像更衣室的事我本來想拉住你,先去找教官或老師來處理的…。唉,沒想到你跟個蒸氣火車頭般火燒得正旺,攔也攔不住,連我都被你拖下水了…。幸好最後我們能全身而退,那也就算了,但…,你連校長千金都敢打下去,我真是打從心底服了你了。不怕退學呀你?在私立學校可沒什麼道理可講。」

  「廢話,當然怕啦。」我說:「我現在就在擔心退學的事咧,但這是我下手以後的事了…。」

  「我也幫不了你囉。自己都自身難保囉我…。」

  「拖累你了,我很抱歉。」

  他沒有回答,只是仰著頭看著天花板。

  「小唐…。我知道你最恨被朋友欺騙,假設…,假設身為死黨的我無意間做了一件對不起你的事,完全不是有意的…,你會原諒我嗎?」

  「怎麼,你幹了什麼?」

  「不…不,只是假設…。如果…如果…,你會原諒我嗎?」

  我不置可否,最後點了頭。

  「太好了。」他笑道:「所以你用不著道歉,不管這次的打架事件我會受到什麼處份,我對你都絕不會有怨言的。因為我們是死黨,昨天是、今天還是,以後也永遠都是。不管遭逢任何磨難,我們都是彼此最能依靠的朋友,對吧?」

  「嘿,沒錯。」我心情總算跟著好起來:「對了,今天下午怎麼都沒看到勞柏原來上課?」

  「那傢伙不把學校當學校,中午以後就翹頭啦,人也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你怎麼突然關心起他來?」

  「其實…,我在懷疑他命案那晚的不在場證明…。」

  「怎麼?你不是說警方調查的很確實嗎?」

  「話是沒錯,只是今天中午…。唉,當我沒說吧。」

  我癡癡地望著窗外,回想今天中午我和春麗之間的會談…。

  剛進這所學校時,司令臺常是我中午棲息的場所。還未與這群好友打成一片前總是離群索居一個人躲在無人的角落,在他們眼中我可能是個孤僻、古怪,喜歡把玩手上那副骯髒磁鐵棋盤吧。那暗紅色的口袋型棋盤是在我十歲生日-其實是被院長抱進育幼院的紀念日時他老人家送的。我從來沒有一次贏過他,但簡單的幾顆棋子卻能組成萬種變化這點就叫我深深著迷。我將院長視為比生父還要親的慈父,雖然最後被迫離開了育幼院,但我並未懷有恨意,那是出於無奈,我知道的。

  在離別的那天,他告訴我:

  『小唐,你的棋藝其實進步很多,但你一直忽略了對手才無法擊倒我。棋局就是另一種人生,它的變化萬千,像芸芸眾生各有不同的際遇。你往往只注意自己棋子的步伐,設計自己的策略,而完全忽略你的對手同樣也是個擁有生活經驗的人,他的每一步一定有背景、動機和自己的道理,也許一時看不出來,但後續的發展你若能解讀,便能先發制人。記住,即使同樣兩個人對盤,也幾乎不會出現兩次同樣的棋局,因為每一次競賽結束後,經驗、實力的提昇是雙方面的,也許你在敗北後痛定思痛,改進上回的缺點再戰卻依然落敗,那是你沒有考量到對方成長的要素,他已經不是上一盤跟你對手的「他」了。

  如果你能領略這點,相信便能立於不敗之地,離開這兒後,在社會上遇到什麼困難,記住我的話,表面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藏在背後的「真意」。』

  趨近的腳步聲打斷我的思維,是我等待的人到了。

  「哼,你找我來幹什麼?我們還有什麼好談的,難不成你這隻好馬想吃回頭草?」

  「春麗…。」我從身旁拿出預藏的兩瓶可樂,遞一瓶到她面前:「我請的,算是謝謝妳給我面子,能專程來這一趟。」

  她稍有猶豫,但很快接受我的好意。

  「聽說妳母親昨天來過了。」

  「噗!」她可樂從口中噴了出來:「什麼嘛!你怎麼知道?八成是柳月美那大嘴巴…。我就知道沒啥好事,如果你想拿我母親來取笑我那大可不必。我走了,可樂你自個兒留著喝。」

  「取笑妳,怎麼會呢?」我說:「妳覺得我比妳幸運多少?」

  「哼,沒有雙親總比有個做下賤的妓女的母親來得強吧?我連自己的父親都不知道是誰,也許只是某個下流的嫖客罷了,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就因為這樣,梅蘭芝常找妳麻煩?」

  「你還提那死人幹嘛。多唸幾本書了不起呀,老師就可以狗眼看人低嗎?我知道她打從心眼裡覺得我媽骯髒,更瞧不起我,她死了活該!哼。」

  「那妳也這麼覺得嗎?」

  「……。」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他們雖然把我遺棄在街角的路燈下,但我從來沒恨過他們。育幼院的院長常跟我說:人的行為背後都隱藏著一定的背景和動機。所以我相信他們絕不可能無緣無故拋棄我,他們一定也是真心的想要養育我,但在許多無奈的理由下才做了這決定,認為我在別的地方能得到更好的照顧吧,所以我不恨他們。」

  「你和星亞他們的出身都能獲得他人的同情,而我呢?」春麗的淚水在瞬間決堤:「得到的只是恥笑和羞辱、還有什麼?我以前對我媽的工作根本毫不知情,她總是騙我說她是小舞台劇的演員,所以每天才必須要…要那麼多的裝扮。我小時候也常自豪地向同學說:母親將來會是個出名的演員。

  國小五年級時,她好不容易有機會能參加一次我們學校的園遊會,我還記得自己是土風舞表演的小公主。不知道是誰認出了我母親,風聲就在同學和老師之間傳開了,而我…我竟然還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哼,演員…。原來只是會演戲給自己的孩子看罷了。

  從那以後我就被全校的師生排擠,不得已只好轉學。國中三年,情況並沒有好轉,好不容易熬到高中,雖然老師都清楚我的家世背景,但同學並不知道。原以為可以在這重新開始的…,沒想到,才高一紙就包不住火了…,哼。」

  她掏出面紙,輕輕將滿臉的淚痕拭去:

  「我根本就不希望誕生在這世界上,你一定也覺得我很下賤吧?完全遺傳了母親淫蕩的本性,只會跟男人鬼混,這就像宿命一般…。」

  「不,那不是妳的本性。」她愣住看著我,我低著頭說:「我也不認為妳的母親會是淫蕩的女人,妳只是在折磨自己而已。」

  「你…你在說什麼…。」她撇開頭,我知道自己說的沒錯。

  「那只是一種報復,對吧?我知道妳一定還愛著妳母親,所以才會想利用玩弄學校男生的手段從我們這替母親從男人那討回失去的一點點公平和尊嚴。妳也從沒喜歡過勞柏原,對吧?想想看妳母親在仍要靠那種工作賺錢的惡劣情況下,選擇懷胎十月將妳生下,她是確實愛護著妳呀。

  聽我說,將親情和面子放在天秤上是完全不能平衡的。妳跟我不同,既然還有唯一的親人就該好好珍惜。  我剛來這所學校時,這個司令臺是我獨思的好地方。我常看著學校那青綠的後山,心想有一天我能找到親生的父母該多好。不管他們變得怎樣,我都想見見他們,相信世界的某個角落,他們也用同樣的心情盼著有這麼一天吧。」

  春麗沉默不語,將可樂一口飲盡後站了起來:

  「你說得沒錯,我根本沒喜歡過勞柏原,我恨男人,尤其是自以為花花公子的那種。那些垃圾自以為對女人很有兩手,稍微講兩句好聽的他們就服服貼貼,自比唐璜再世。那些蠢蛋,萬萬也想不到自己其實只是女人掌中的一顆子。哼,我就是想改變女人弱者的命運,他們活該!」

  正走離司令臺的她停了腳步對我說:

  「不過,你不一樣。其實命案那晚勞柏原一直想得寸進尺,我受不了跟他吵了一架,丟下他一個人跑了,所以根本沒發生什麼。告訴你只是希望你別跟其他人一樣把我誤會成那種女人。好了,謝謝你的可樂。」

  「什麼…?」

  我怔了一下,想再追問些什麼,但她已轉身消失在我的視界中。

  和她彼此打開之間的心結才發現,在我們面前的也只是個從小被世俗眼光傷害的可憐女孩,她得不到幫助和同情,只能武裝自己來求自保,就因如此,我才更覺得柳月美的行為是無法饒恕的罪行,幫助她原本該是我們大家的責任。唉,不知她現在身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