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4日 星期一

天使在鐘塔哭泣 ( 六 ) - 最佳損友



六、最佳損友

  面對第二天的戰果,我真不知該對星亞說什麼,一早到晚所有的大小考沒一個拿到好分數,尤其教國文的導師梅蘭芝(陳皓天私底下叫她:『沒奶子』,該死的飛機場)今天又大開道德經,好像書讀不好就不是人似的,聽得全班亂不爽。如果說能扁她的話,我和陳皓天是絕不會手下留情的。當然我們是早受不了她點名道姓不留給我們一點尊嚴的作風…。

  「對不起,梅老師。請您出來一下。」

  正當沒奶子指著陳皓天的狗頭和他手中那張十分的國文試卷罵得火熱,校長柳聖嚴從門口輕咳一聲,打斷她的興緻。在教室後頭罰站的我透過窗戶看到校長身旁還有一位銀灰頭髮的中年瘦高紳士,像那樣穿著體面的男子給人似乎相當地位崇高的印象,可能有在媒體露過臉吧?我總覺得十分眼熟。

  他媽的真不公平,同樣考四十五分,為什麼我要罰站而勞柏原卻沒事呢?我以略帶不懷好意的目光盯著他,意外發現原本陰鬱的他,臉上多了憎恨、厭惡的表情在他臉上交錯著,不是對我。追蹤他的視線發現:是對著校長那群人發出的。

  沒奶子和那名紳士不知聊了些什麼,便偕同柳校長轉入樓梯口消失,而我僵直已久的雙足也總算得到歇息喘氣的機會,唉,都麻掉一半了。這一去,沒奶子未再回來,讓教室嬉鬧一片到下課鐘響。

  「行事低調的唐先生,今天是怎麼啦?不是要拿出隱藏已久的實力嗎?」才剛下課,連躲都來不及,就被帥德逮到說了這句意料之中的話。

  「唉,藏太久,一時找不到…。下次囉!」

  「呵呵。怎樣,關於我昨晚提的…?」

  遭遇如此的挫折,我不得不考慮一下劉帥德的提議…。



  「板狼…。出來一下,我跟你談談。」將陳皓天拉到鮮有人經過的走道上,我說:「你瞧見我今天的慘狀吧?我考慮了一會兒,覺得你說的確實有道理,是該搏一搏。關於成績的事,你打算怎麼進行?」

  「哈,總算想通了你。聽好了…。」陳皓天突然閉緊了嘴巴,因為有一對男女的嬉鬧的聲音接近。

  「哎喲?你們躲在這裡幹嘛?」來者原來是春麗和勞柏原,她見了我們倒也吃了一驚:「喉~!我知道了,是在繼續昨天的密談對不對?好死了你們…,被我逮到。」

  「才…才不是咧!」陳皓天強辯。

  我手心冒汗,因為劉帥德的計畫唯一的阻礙就是這對狗男女。我正思索怎樣打發這兩個不速客,沒想到他們也挺識趣的,勞柏原摟著春麗的細腰說:

  「別逗人家了。老婆,我看這地方就讓給他們吧。我知道鐘樓另外有個地下室更隱密,不會有人打擾…。」

  他們說著說著便下樓去了,我和陳皓天對望一眼:此地不宜久留,決定轉戰『勤學樓』頂層的防火太平梯密商。

  「這是我數日晚上在教職員辦公室觀察的結果。」陳皓天隨手抹去階梯上的灰塵,一屁股坐下。我想起他昨晚沒有參加自習,果然是在勘察地形。晚自修缺席一次扣操行一分,這連續幾天扣下來,可以確定他真的把希望賭在這兒了。

  「你知道沒奶子這獨身的老處女是個工作狂,每晚九點教職員辦公室都是她最後一個離開,不過最晚也才九點半左右。我的計畫是利用八點到九點這段活動空檔,先潛伏在附近伺機而動,只要她一離開我就潛入辦公室內修改文件櫃裡頭成績單。你看,我連辦公室鎖頭的鑰匙都複製一把了。」

  「你怎麼弄到…?」我狐疑地看著他手中銀光閃閃的新鑰匙。

  「這你別管。有志者事竟成,什麼困難都有辦法克服。但最重要的,我需要個人幫忙把風。」

  「嗯…。」真的有這麼簡單嗎?我懷疑。

  這時樓梯間有腳步聲回揚,我倆靜下一聽,發現是朝我們這個方向來的。

  「呼…你們兩個跑到這麼高的地方幹什麼?累死我了…。」竟然是星亞!

  「妳怎麼知道我們在這?」

  「我到處找不到你,柳月美跟我說看見你們兩個鬼鬼祟祟跑到樓上,我就知道絕沒好事…,呼…。」

  「找我幹嘛?」

  「幹嘛?還敢講,昨天千叮萬囑要你好好唸書,還拜託帥德監督你,結果今天咧?考那什麼鬼分數,能見人嗎?看你下課就逃命似地躲我…。ㄟ~板狼,不要藏了,背後的東西拿出來。」

  「什…什麼東西呀?」陳皓天緊握著掌心的鑰匙含糊應付著。

  「還裝,你們躲到這交流黃色書刊對不對?你這大盤商…。昨天小唐看的那本體育雜誌我越想越不對,兩個不喜歡運動的傢伙突然研究體育?八成是…。只有這個解釋啦,交出來我就不跟沒奶…梅老師講。」

  「哪有…,這只是我家的鑰匙而已…。」他鬆了口氣,攤開手掌。

  「奇怪?難道是我猜錯了…?」星亞抓抓下巴。

  「快要上課咧,我…先回去了,你們倆慢慢聊。」

  陳皓天對我使了個眼神,逕自下樓去。

  突然間,在不來不及反應時,她使勁扭拉著耳朵把我拖下樓說:

  「昨晚事情的經過我聽帥德說了,真難為你呀。雖然因此可對你今天的表現打馬虎眼,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走,回教室去!」

  「唉呀呀,輕一點…。」

  確定陳皓天今天晚上的行動後,剩下的步驟便簡單多了。

  簡而言之,帥德的計畫是先慫恿他去篡給成績:這點並不難,因為陳皓天的想法是最糟只有兩種結局,一是成績被當、留級。二是今晚失風被逮、退學,後者至少有一拼的機會。而我再利用其他空閒的時間私底下以阻止不了的無奈態度把這事散播出去,成為人盡皆之的消息,這樣做有助於東窗事發後能迅速跟他劃清界線,而勞柏原和江春麗也較無法拿我做題材發揮。

  最後等他幹下案子後,我再站在檢舉者的立場,以大義滅親的態度將他扒出來,當著全校師生無奈地對他說:

  『板狼,我都勸了你好幾次…,你就是不聽,現在可好了…,嗚~。』

  當然他一定會掙扎地吼叫:

  『不是我!一切都是小唐出給我的主意,是他叫我幹的!』

  但是,有誰會相信他?結局當然是他被踢出校門,而我則以『檢舉不法,剷除校園害蟲』為名功過相抵,順利升上高二,別了這些豬朋狗友。

  天呀!越想越卑鄙,怎麼會有人想出這麼毒辣的招式呢?帥德這傢伙,不簡單。

  這樣,我整天不斷在這陰謀論中反覆思索,結果,一天的課又這樣過去了。

  「唉!又沒上到課了,我在搞什麼呀?不行,今天的晚自習非認真不可。」

  就如往常一般,四點下課等星亞從訓導處忙完後,我同樣要送她回宿舍,但也同樣吃到閉門羹。無所事事,沒辦法,只好自己先回宿舍,準備晚上要唸的教材。踏進『落日崗』,我發現自己的床舖下壓著一本書刊和字條:

  『小唐:

     別忘了今天晚上的事喲!還有,這本是發燒的新貨,摸摸看還熱

     呼呼的耶,給好兄弟打打氣的祭品。

                         難兄難弟 板狼   』


  「呵…,這傢伙…。」握著手中的黃色書刊,不禁感到有些鼻酸。一直到最後,他還是這麼信任我…,完全不知道我將做對他多麼殘酷的事。也許他並不是個成材的人物,但卻單純地毫無心機。相較之下,處處算計別人的我們,即使功名顯赫,也許才是真正可惡的壞人。最不願被朋友背叛的我,竟然選擇先背叛朋友…。

  五點的第一聲鐘聲響起,暗示著今晚黑夜的到來,還有一小時…。我的心微微地抽痛,將書緩緩放回床舖下…。



  圖書館寂靜地跟墓園一般,整點報時的鐘聲敲了第四響,高二那位壯碩的學長起身宣佈下課休息一小時,接著才慢慢演變成萬蟲鑽動的局面。

  「喂!八點耶,跟我走吧?」今天難得是我自習最用心的一次,從六點開始,我就坐在座位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書本,雖然那些字母仍拿著棍棒追打我,但很快我便跟它們打成一片,眼看就要入神了,陳皓天突然跑來煩我。

  「煩耶!去哪裡呀?」

  「去改成績呀,沒奶子大概九點多會下班,那時正是溜進辦公室的好機會。早上才講好的你該不會忘了吧?還是怕了?」見了我的猶豫不決,他又說:「放心好了,你只要幫我把風就行了,若真被抓到,你就說你是路過而已,我絕對不會拖累你。」

  按照劉帥德的計畫,這是個順水推舟的好機會,我決定狠下心,照計畫實行。

  未料正當我起身欲動時,星亞突然插了進來:

  「抱歉,板…陳同學,小唐學業已經一塌糊塗,我現在必須惡補他功課。你有什麼事請自便吧,恕他無法奉陪了。」

  「真沒辦法。」星亞改口不叫他『板狼』顯然是要劃清立場,陳皓天無可奈何只好搖頭離去,我後悔想開口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就知道要來盯著你,不然誰知道你們兩個鬼頭鬼腦聚在一起會幹什麼蠢事。」

  星亞教訓的沒錯,我慚愧地低頭不語,她則抓了空在一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在九點前我就先坐這幫你溫習一下期末考的重點吧。」太好了,星亞跟我一對一教學,這真是天上掉下的喜訊。我把握機會,貼緊她身旁,陳皓天的事當下拋到九宵雲外。

  然而好景不常,所謂的一對一馬上就被劉帥德介入:

  「星亞,妳來得正好。這道不等式我解到這裡一直遇到與條件式不合的…,這部份要怎麼…?」

  「啊…,這題呀。這裡不能用交叉對消啦,應該把未知數平方…。」

  「你們在說哪一題呀?」沒人理我。

  「星亞,我這題也不懂咧。」不甘示弱下,我挑出課本上看似複雜的一題。

  「這題老師不是在課堂上講解過了嗎?你看你喲,又沒專心上課。課本最後幾頁有解答,自己看!」

  「喔…,是。」媽的,原來背後就有答案。

  「那…,星亞,妳瞧我今天這張二十五分的英文考卷,我都不會。幫忙訂正一下吧。」

  「啊!這我有。」這次換帥德開口:「我今天拿滿分的英文試卷,正確答案就抄上面的吧。還有這本檔案夾是這一週大小考的試卷訂正。別說我不夠義氣喲,要什麼自己拿…。等等,星亞,妳這樣做不對呀,這更號怎麼開…?」

  我皮笑肉不笑地接過厚重的資料:「好極了,這『正是』我所需要的,哇咧~感謝您呀!」

  「…你看,如果因式分解這個算式,剛好可以湊成平方從更號抽出…。」

  看著他們交頭接耳,我根本是名副其實的電燈泡嘛!唉,既生瑜,何生亮?老天爺您真是太殘忍了。

  此時的心情已容不得我專心讀書。奇怪的是,陳皓天居然搞那麼久還沒回來?真希望這個小時早點過去,讓星亞快回到自己的座位。再看看他們倆個,媽的,帥德的左手怎麼搭上她的肩膀,這簡直荒謬到極點!不知情的人在旁一看,鐵定會以為他們是一對郎才女貌的班對!

  雖說各憑本事,但他這樣分明是挑觷嘛。

  可惡,他正偷偷對我笑,我就知道!不行,我得找個機會跟他溝通、溝通。

  「這題就是這樣了。啊~好累喔。」不知過了多久,星亞伸展四肢,看著我:「好啦,輪到你了。哪一題有問題?」

  「有、有、有!哈哈哈,妳看,就這個…。」擴音器熟悉的旋律出現,這鐘聲早不來晚不來…,我的笑容當場僵掉一半。

  「唉呀,時間到了。我必須回座位,這題以後有機會再教你吧。」

  「哈…哈…。九點了?時光飛逝呀…,好吧。」

  帥德笑嘻嘻地頭湊過來:

  「我的好兄弟,哪邊不會?問我也是一樣的。」

  「不用!」

  「吃醋啦?唐某人的痛苦就我劉某人痛快ㄟ所在!」他嘲弄似的笑容讓我想揮動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