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3日 星期日

天使在鐘塔哭泣 ( 五 ) - 暴風雨的成形



五、暴風雨的成形

  談起勞柏原在學校可是小有名氣的人物,是公推的紈姱子弟,人不但喜歡找新鮮的樂子也非常花心,聽說以前玩弄過不少女孩,這樣嬉淫荒誕的渡日子,難怪會留級。

  對,他就是我們班上唯一的留級生,以前曾跟他同學過的學長對他的風評也不如何,先前我提及校方解決的一些男女問題有一半出在他身上。這回若不努力扭轉劣勢,恐怕我和陳皓天要步上他的後塵囉。

  勞柏原的父親不但是市議院議員,更是全國前十大企業『康信建設』董事長,家境之優渥自不在話下。因為身旁總有花不完的錢,他的酒肉朋友可不少,在校外養了一群狐朋狗黨經常聚眾滋事,校外的幫派械鬥多與之脫不了干係。想必為人父的勞德康議員也常為了替自己的孩子擦屁股而感到頭疼吧?

  聽學長耳傳,去年曾見過他父親到校同校長和導師會商,也許學校還收了紅包吧,自此便對勞柏原的事多不聞問。畢竟身為議員的面子要顧,整個勞氏家族的名譽更不能敗在這小子手上。

  縱然已經留級一次,但仍無法叫他把課業看作回事,我認為勞柏原大概打算再泡學妹吧。

  江春麗是學校另一半男女問題的根源,和勞柏原確有其共通點,對自己的長相相當自信,持才自傲,到處勾搭那些涉世未深的無辜男孩,一些甜言蜜語和小動作或許可以讓人吃到短暫的甜頭,但只要一用了真情下去,她立刻就毫不留情地給你難堪並轉移目標。到時望著被榨乾的錢包懊悔自己錯誤的投資,然而人格、自尊和名聲早已被破壞殆盡,說一切都無用了。

  我初入學時也被她的美貌所吸引,當時大家對她的瞭解未深。記得那時一有空閒就假借『學術交流(其實是借考卷、試題或作業互相抄襲)』為由往隔壁班上跑,只為了多看她一眼。當然以美女為狩獵目標的陳皓天必然不會缺席,我倆就在志同道合下成為不打不相識的好友,而春麗班上的班長,也是『學術交流』的接頭人、校長千金-柳月美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結識的。

  阿美明白我的用意,在她的幫助下我成功地搭上春麗,同時也得到熱情的回應。

  如今回想,我也不過是她眾多男友的一隅罷了。在無意間(其實早就察覺一些異象)知悉她還同時和許多不同的男人交往,盛怒之下我痛斥她一頓,驚覺到自己其實根本不被放在眼裡,長痛不如短痛,於是決定分手。

  不久因鬥毆而結識星亞,我的目標也隨之轉移。

  原本以為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並慶幸自己能跳脫出其他可憐男子被拋棄的宿命,不過事情沒這麼簡單。

  離開她這消息很快傳遍全校盡知,可謂她征戰旅途上的一個污點及笑柄,這下她顏面可掛不住了,大家都傳說:春麗沒想到也有被人甩的一天呀。

  看得出她在找機會報復我,自己的名聲不知道已被破壞多少了。唉,這種女人真是沾惹不得。到底是什麼環境造就一個人如此惡質的本性呢?

  關於江春麗的家庭及過去沒有一個人知道,她也從不願跟任何人提及,家長座談會也未曾見其父母出席,就連專搜集美女私密檔案的風流包打聽-陳皓天也無法從校方弄到點蛛絲,真相就如同埋在迷霧重重的森林中。

  柳月美說她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脾氣,誰都得罪不起,我總覺得不像…。

  另外她令我佩服的一點,即使已如此聲名狼藉,每次仍有男人上鉤,相信自己才是她這一輩子唯一、也是真正遇到的新好男人。不知是對方太豬頭還是她的手段真叫人折服。勞柏原和江春麗這次不管是誰受了傷,我都認為會是一次好的教訓。



  到了十點,我奮鬥的怒火已完全敗北。

  「媽的,搞什麼呀?完全不知道剛才那一小時我腦袋在想什麼!」

  此時的圖書館中已亂地跟叫囂的市場一般,所有人都在收拾準備回宿舍。我捏緊字條,迅速將課本和文具丟入書包內,著急著想上鐘塔看看柳月美是否還好。

  「喂!喂!」一隻手掌在我眼前招魂似地搖晃著,原來是星亞:「你這晚上看書還是摸魚打混嘛,狀況很多喔,不是睡覺、聊天,就是東張西望。耶?書沒唸多少怎麼滿頭大汗?不舒服嗎?」

  「我…我…。」

  她拿出手帕替我擦去額頭上的汗水說:

  「行不行呀你?一要你唸書就一副病奄奄的模樣。等下叫帥德先送你回宿舍休息。」

  「星亞,柳月美妳知道吧?」

  「怎麼會不知道。是隔壁班的班長嘛。你不是跟她蠻熟的?」

  「嗯,她好像遇到了點困難…。今天晚上我恐怕不能陪妳回宿舍,我得先找她才行。妳就先回去吧。」

  「怎麼,很嚴重嗎?發生什麼事了?」星亞看我這樣,也跟著著急起來。

  「時間不多,我無法細說。大致上是…。」

  「小唐!」劉帥德站起來打斷我的話:「如果你擔心她,就快點去看一看情況。希望不會發生什麼事才好…。我來送星亞回去好了。」

  「嗚…拜託你了。」心中雖不甘願,但也無可奈何。

  想必他心中一定沾沾自喜,為我放學帶著星亞先走這事報了一箭之仇。

  「到底怎麼了嘛~?」星亞無辜地拉著劉帥德的袖口,但沒有人肯給她清楚的答覆。我抓起書包背帶直往圖書館外衝去,希望這點擔擱沒有發生任何難以挽回的悲劇。

  鐘樓是我們校園裡的地標建築,離資源大樓的圖書館是兩百多公尺不遠的距離。雖然校園一片漆黑,但憑著微弱的月光要在平坦的操場找到一棟聳立的建築並不困難,我立刻找到正確的方向。

  站在司令臺上仰望著這五樓高的黑色巨大四方錐狀物,相信任何人都會感覺自己的渺小。樓頂的巨大時鐘早已損壞不能走動,永遠停在三點三十五分的位置。一年前因課業壓力下選擇從這夸父塔上解脫的學姐曾被那手臂粗的分針勾住,因樓內的軸承耐不住重量而龜裂,從此便停止了運轉。

  校方並沒有多餘的資金維修這古老的鐘塔,於是放任它指著這永遠不變的時刻…。這事雖也是聽說,但每當夜晚注視著這碩大黑影上永不運轉的時鐘,彷彿時光凍結,不甘死去的靈魂圍繞飄蕩著,等待下一個來陪伴祂的孤寂旅人…。

  一股寒氣襲身,我打了個冷顫,立即圍繞著鐘樓跑上一圈,好在,沒有屍體,這下我已經放心一大半了。找到樓梯入口,我抓緊扶手往上直衝,突然一聲物體墜落的碰然巨響驚動了我!

  --不會吧?好死不死,偏偏這個時候…!?--

  我就近探頭從二、三樓間的窗口往下望,什麼都沒有。不管了,先上去再說。一口氣跑上頂樓,才出樓梯間就看到長髮飄逸的背影正倚著圍欄注視著滿天星斗。我總算放心地喘了口氣,慢慢走近。

  「阿美。」

  「啊,智傑,我等你好久哩。」她一回頭,臉頰上半乾的淚痕還在月光下閃耀著。

  我趕緊想從身上抽出個什麼替她拭乾淚水,可恨的是自己平時沒有帶面紙的習慣。她倒很率性地用袖口一抹,破涕為笑。我又看到那拋開煩惱的淘氣微笑,心中的大石頭也總算放下。

  「我沒事了,看到你來,我心情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我還擔心妳會做什麼傻事咧。不過…剛才掉下去的聲音是什麼?」

  「是我的書包。你來看,」她拉著我靠緊圍欄:「下面那個黑點,就是那個。怎樣,把你嚇到了吧?」

  「簡直是亂搞嘛妳。」口裡雖這樣講,但見她那開心的表情,我不自覺也跟她開懷地笑出聲來。突然她前撲一步抱緊了我說:

  「謝謝,謝謝你來看我。老實說,我剛才真的想翻過圍欄下去…。」

  「別胡思亂想…。」

  「是真的。我好像能瞭解去年自殺的學姐的心情似地,從塔上看下去,那黑色的深淵和心情絕望的寫照一模一樣,心中的深谷像傳出迴音般招喚我:心中的空洞必須填滿。

  只要我跳下去,跌入這深淵谷底,空缺就能補滿,生命也得到解脫。

  正當我猶豫不決時,有個聲音阻止了我,一個嘆息聲,像是女孩的嘆息。那聲音改變了我的想法,要我拿起書包丟下去,我照做了。

  看著書包代替我去填補底下的深淵,在觸地聲響的剎那,我驚覺自己其實仍有很強的求生意志,方才的絕望感像夢境在甦醒時瞬間被驅走,我真的好傻、好傻。如果真要以死亡來解脫的話,可憐的書包已經替我結束過一次生命,現在的我是自己嶄新的重生。」

  「等…等等,妳說什麼…嘆息?」看著阿美淡淡的微笑,我毛骨悚然地問。

  「我不知道…,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讓我確信,是那個未曾謀面的學姐遺留在此的憾恨和堅強的求生意志保護我不再重滔覆轍。或許這鐘塔並不像一般人所想的是個不祥之地,也許它反而是我們學校的守護靈也不一定。」

  「喂…喂…。妳是在故意嚇我對不對?快走吧,被妳這麼一講我待不下去了。」

  「嘻嘻,男孩子這麼膽小。」

  柳月美緊抱著我的胳臂步下樓梯,尷尬不知所措下我急忙丟出個笨問題:

  「ㄜ…這…阿美,妳不是有什麼事想找我談嗎…?」

  「呵,其實也沒什麼。」她慢下腳步低著頭:「你知道劉帥德拒絕我的原因嗎?」

  --像她這種膚淺的女孩…。--帥德的話回響在我耳邊,但這麼慘忍的事實叫我如何說得出口?搞不好會造成二次傷害…。

  「不知道。」我說。

  「這樣呀…。第一次見到他是在班聯會招開時,全校各班班長首度被集合在一起。當時見他獨排眾議向我爸提出改善升學率的『留校自習計畫』就愛上他那與眾不同的氣質、風範,甚至可以擔當的氣魄。後來聽說他是聯考失利才來到這的,自己愛上那樣不可高攀的人真的是太自不量力了。

  本來以為是他看不起我才拒絕的,但是他今天的回答卻是…,他說:他已經有喜歡的對象。並道歉無法接受我的好意…。」

  「唉,感情這種事是不能勉強的…。」想必帥德也顧忌到說實話會傷了她自尊,才以這個理由委婉回絕吧。

  「我自認條件也不算差…。他說的那個女孩到底是誰?會是春麗嗎?」

  「不…不太可能吧?」我皺皺眉頭:「要不就是他隱藏得太好,我察覺不出來。」

  不知如何,我就是不想提到星亞的名字。

  「算了。」她甩了下頭髮,煩惱都甩掉了:「找你來就是想問這個啦,你不知道也沒關係,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我也無所謂啦~嘻。啊…!」

  阿美驚叫一聲,我朝前頭不遠的一樓出口處看到那杵立的高瘦黑影,是劉帥德。他右手拎起一只搖晃的書包走了過來。

  「我在底下撿到這書包,看了下名字。是妳的吧,柳同學?」

  「嗯…。謝謝…。」柳月美尷尬地從他手中接過,拋下我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鐘樓,彷彿逃命似地消失在我們的視界。

  「阿美!…你怎麼來了?不是送星亞回去嗎?」我轉頭注視著帥德。

  「星亞不放心,叫我來看看…。看來你這談判高手還挺罩得住嘛,能把一個企圖自殺的女孩勸下樓來,光這點你就有資格成為柳校長家的乘龍快婿…,還是跟我說的一樣,她只是在上頭吹風冷靜冷靜,是你想太多了?」

  「相信我,幸虧我來了。」

  「是,救世主。快下來吧,氣溫下降哩,這裡越來越冷囉。來,我有個idea想跟你討論討論,咱們邊走邊聊。」

  我跳下階梯,劉帥德輕勾我的肩頭說:

  「你不是擔心板狼嗎?認為他若真幹了篡改成績這愚蠢的勾當會害了自己,而且春麗和勞柏原既然已經知道你們談話的內容,難保不會把你拖下水…。我仔細想想,倒有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辦法。你聽聽…,如此這般…若這樣就那樣…。嘿,兩全其美,對吧?」

  帥德越說越快,我卻越是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帥德所提的是個過河拆橋、借刀殺人之計。我真不敢相信他城府之深、心機之重,這完全不像原本他給我的印象。

  「理論上是還不錯啦…。但…。」我苦惱地抬頭看著露出自信得意笑容的帥德:「會不會太自私了點?弄不好,板狼可會恨死我,這樣又少了個朋友…。」

  「你這麼在乎他?」他感到不可思議:「我看你人情包袱太多,像這個對你沒什麼益處的負擔早點割捨、一刀兩斷。你知道我們兩個為什麼能成為死黨嗎?因為你有我欣賞的地方,那就是重情義,這是你跟他們最大的不同點!就拿今晚柳月美的事來說,你的反應我看在眼裡,雖然我對一個初識的人無法付出像你一樣的關懷。

  老實說,你的個性我一清二楚,你『沒辦法』接受被好友欺騙、背叛的事實!」

  我微低下頭,帥德立刻緊握我雙肩:

  「看著我!如果你以為:你怎麼樣對待朋友,朋友就會怎麼樣對待你。那你就大錯特錯了!這世界不是這樣運轉的,當你替他們盡心盡力,背後反而被捅一刀,這種血淋淋的例子我見太多,舉個你該記憶猶新的事:當春麗明說她聽到板狼的計畫時,你告訴我板狼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跟我無關,一切都是唐智傑的主意。』是不是這樣?如果你仍要跟他們鬼混,又無法接受『被背叛』的感覺,有一天你會發現是你在替自己製造痛苦。」

  轟!一道白光劈開黑夜,產生的巨響在空氣中來回震盪著。

  我呆立在原地,原本只以為陳皓天那不過是句玩笑話…。

  「呵。」帥德見我這樣子搖搖頭笑道:「我今天是怎麼了?話特別多…。快走吧,變天了,離宿舍還有段路呢。你看,毛毛雨。」

  短跑一陣,我倆衝進宿舍的那步,門外頓時轉為滂沱大雨。

  「好險呀…。」我像想起什麼似地,對帥德問:「對了,你應該會對我說實話吧?你會喜歡春麗嗎?」

  「???」他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驚訝,搔搔頭:「不,不,我口味清淡,不喜歡太辣的四川菜,你怎麼這麼問?」

  呵,我到底在想什麼,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人們常常回首過去,懊悔自己犯了不該犯的錯誤、忽略身旁帶有警示的跡象,當時沒有看出端倪的巧合,在事後才發現其實都有一定的道理痕跡可尋,所謂事出必有因。這個夜晚發生了這麼許許多多不平常的事件,早已是個『大雨欲來風滿樓』的警訊,而卻沒有人發覺其蹊蹺。望著門外雷電交加的風雨,我不知道一場風暴在烏雲密佈的黑夜,逐漸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