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28日 星期一

天使在鐘塔哭泣 ( 二 ) - 邂逅




二、邂     逅

  「慘了,今天的抽考又砸鍋了,這期末成績要結算下來,補考是免不了啦。」我吁了口氣,將卷紙順手揉了一團,準確地命中十步之遠的垃圾桶。

  「這是你自找的呀。明明已經快被當了,昨天上課還魂不守舍的。」在我旁邊老唸著我耳癢癢、綁著馬尾面貌清秀的女孩,是本班學藝幹事-邱星亞。

  我們是感情不錯的朋友。她的聰穎賢慧是有目共睹的,其實我是很喜歡她,但許多因素讓我無法進一步發展,這其中當然是有別的競爭者做阻礙。

  「妳以為每個人頭腦都跟妳一樣好嗎?我已經夠努力了我,問題是時間永遠不夠用呀!」

  「少來這套!今天國文課你在底下偷看的體育雜誌交出來。」

  「唉呀…。原來被妳發現了。」望著星亞攤出的手掌心,我趕緊將包著體育週刊封面的A書壓至書包最底層:「那本書放學就還給板狼了。」

  「耶!?我倒不知他對體育也有興趣…。」星亞皺了眉頭。

  教室裡還留有我一個死黨|班長劉帥德,他就是我說的阻礙。

  我倆是最好的朋友,卻也是情敵,品味相同、興趣相同、喜歡的女孩也相同。

  為避免這樣的衝突毀了我們寶貴的友情,我倆早有共通的默契:絕不背後搞鬼,不在女主角面前放冷箭射彼此,一切只靠實力爭取自己所愛。

  最後的決定權在星亞手中。不為難、不強求,這般君子之爭無論鹿死誰手都必須心服口服,不可心懷怨恨。

  我們三人的友誼相當微妙,不是嗎?

  看他還在忙著收拾,好小子,機不可失。決定不等下去,打了聲招呼便先和星亞並肩離開。

  『勤學樓』是我們高一學生專用的教學大樓。學校的規畫是各年級皆有一棟專屬大樓,分別命名為『勤學』、『無倦』和『成功』。三棟樓就『勤學』是創校之初便有的老舊建築,而『成功』則是前兩年才興建完成,供高三學長良好衝刺環境的優雅學習環境。此外學校還有四棟建築,分別是男、女學生宿舍、圖書館所含的資源大樓及司令臺旁的鐘樓。

  三棟教學大樓平行而排,『勤學樓』又被墊在屁股底下,每次回宿舍經過學長們擁有良好通風、水電設備的優質環境,心中難掩醋酸的滋味。

  往女舍穿越操場的途中,星亞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我說:

  「這樣好了,你先回宿舍吧,不要送我了。」

  「怎麼?」

  「你不是老嫌唸書的時間不夠嗎?我在替你爭取時間耶!」

  「這…這怎麼行呢?以前我每次都…。送妳回去我比較安心嘛!」

  「男﹑女宿舍來回差近半小時路程耶,等下到圖書館又要十五分鐘,你不能再把時間花在無意義的瑣事上了。」

  「但…我…。」我不死心,繼續糾纏。

  「你什麼呀你?你要是敢給我留級,我就家法侍候,決不寬貸!」星亞的口氣變得異常嚴厲,是該打退堂鼓的時候了。

  「這樣吧,期末考結束前我都不需要你陪。就這麼決定!」

  「太殘忍了吧?」話未說完,星亞頭也不甩的就走了,留下我孤零零一個。

  唉,雖說我唐某人最忌樹大招風,但這次看來不真拿出我隱藏已久的實力是不行啦,哼。雙手插入口袋步上回宿舍的路,一路上哼著 Celine Dion的『All By My Self』…。希望班上同學們可別被我嚇到才好…。

  位在窮鄉僻壤的鬆餅私立高中是專為家庭失常下產生的問題學生所設立的,交通極為不便,可說到了與世隔絕的地步。

  學校裡的學生不外乎窮苦人家的孩子、單親家庭或無父無母的孤兒,以及感化院出來的少年犯,只有少數例外。

  校方為了方便統一管理,採軍隊教育管理,強制大多數的學生都住在學生宿舍裡。就如星亞說的,男女宿舍來回相差半小時路程,這樣的規畫想必是校方擔心學生私底下互通有無,製造兩性傷害及社會問題吧?

  不過防君子不防小人,這種楚河漢界般的設計只能趕走一些行動不便的殘障學生,大多數的同志們仍抱著『天涯若彼鄰』的雄心,如過河小卒般前仆後繼者不計其數,期望能達成孔夫子之世界大同理想的地球村境地。

  之前也不是沒發生過校園男女問題,不過都被校方巧妙地處理掉,並未造成轟動。然而本來這所籍籍無名的三流學府,卻因為一年前一位將升高二的學姐跳樓自殺而變得眾所皆知,所幸沒有人因此慕名而來吧?我好像是第一個。

  雖然發生學生自裁事件,但並不會帶給本校負面的影響,因為本來已經沒有人想來的學校,反而因此事而『威名』遠播,不也是件好事?至少我是這麼看的。

  也許因曾經成為社會矚目的焦點,校長大概覺得鹹魚有翻身的機會而想振興學校風氣,破天荒地招集各班班長成立班聯會,並經由主席將討論結果提給校長裁決,規定所有住宿學生都必須在晚上六點來圖書館參加自修,到十點才統一解散。其中八點到九點是休息活動時間,算是比較輕鬆的時段。

  校長明訂,在圖書館的自修室內,除了每小時一次的鐘響外,是禁止任何私人的計時裝置,諸如手錶、鬧鐘和扣機…等等。原因不外乎是怕同學們分心在其他與課業無關之事物上,這些莫名奇妙的制度還是到我們這一屆才有的。入學的時間沒挑對,真是倒霉…。

  隨著六點的鐘聲響起,圖書館內吵雜的噪音頓減了許多,同學們陸續找定位坐了下來。自修室內每個人的座位都是固定的,一共劃分為二十六個以英文字母編號的直行,每行七個座位。我趕緊搜尋編號G-5的桌椅,對號入座,要是比星亞晚到的話,她肯定會數落我一頓!

  不幸的是,她每次都比我早出現。星亞坐在我左行前兩排的位置(F-3)上回頭朝我瞪了兩眼。

  「喂!你今天太惡劣了吧?」不知何時,我的死黨已出現在我身旁的座位(H-5)上。

  「放學竟然不等我就帶著星亞先跑,你已經快要逾越背後搞鬼那條界線囉。」他說。

  「唉呀!哪有那麼嚴重,成功就是要挑準時機下手為強…。你想太多啦。」我對帥德說。

  「嘿喲~這可是你說的喲,那我就不放水了。」帥德帶著諷刺的口氣,聽了真不舒坦。

  「去去去,有什麼看家本領請使出來,免得輸了不服氣,說什麼…讓我?」

  「對了,」他比手勢要我耳朵貼近,並耳語:「方才我在圖書館一樓的教職員辦公室門口遇見板狼,他要我見了你轉告說:休息時間別亂跑,他會來找你。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事吧。」

  「啐,他能有什麼事?」我想起書包底被壓著的A書,若有所悟。八成是獸性又發了吧?板橋公車的一條狼-人稱『板狼』的陳皓天其名號可絕非浪得虛名,其寢室床墊一翻開,可謂『兩性教育推廣中心』,資源庫藏之豐恐怕非親眼見識無法想像。我曾多方力圖勸阻這迷途少年,不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到自己也暗藏著『穢物』,不禁想起孟子的『近墨者黑』…。

  此時那位坐在角落(Z-7)身形『碩大』的高二學長,照例帶著他陰鬱的眼神拿著點名簿清算到場人數。學校的規定是無故未到自修定位者扣處操行成績一分,如學年全勤則可額外加分表揚。之前抗拒自習的男、女學生們曾企圖以金錢、美色跟他攀關係,希望點名能放過他們一馬,不過都是徒勞無功。

  聽說他父親是個警官,這也難怪…。

  學長走到兩張幾乎全學年都空缺的椅子(R-6,U-4)旁,只是搖搖頭在簿子上畫些記號,那兩張桌椅的主人不參加自修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了。

  那兩個位置是我們班的留級生和隔壁班一個騷貨的。

  劉帥德指向Y-4,陳皓天的空位說:「奇怪,他在辦公室前也不知晃些什麼…。」他騷騷頭問:「今天他不是曠了一整天課嗎?搞什麼,從入學就看他一副不想唸下去的樣子…。小唐,你跟他比較熟,知不知道他是不是另有打算?」

  「誰曉得那傢伙在想什麼。」

  哼,給此人扣上『最佳損友』的帽子的確適合。喔!不行,一個人迷路已經夠糟了,我可不能給他帶著也迷失了方向。主意打定,是該用心讀書的時候了。

  才剛翻開明天要考的國文課本,密密麻麻地每個字都刺痛我眼睛。反觀身旁的帥德,心思已經在課文的字裡行間流竄,前三強的學生果然不同。

  想想也挺可惜,聽說是聯考那天身體出了狀況,加上父親似乎因經商失敗酒醉駕駛發生車禍,導致半身不遂需要人照料。家中背負累累的債務無法提供重考的資金才使他失足跌入這裡,這事著實令家人難過了好一陣子,不過他本人倒是看得很開:高中時期不過是學習的一條道路,路不論好壞,只要自己有心,一樣還是可以走到終點。

  仔細瞧他斯文白淨的臉龐,骨架均勻的瘦高身裁,加上優異的成績表現,難怪讓隔壁班的阿美如此心儀。我想起自己有受人之託,便輕拍他肩膀:

  「帥德,隔壁班的柳月美你認識吧?那個校長的掌上明珠呀,你覺得她…?」

  「她要你試探我對她的感覺?」他坐直了看著我。

  「噎…這…。」

  「這事就不用勞您操心啦,我今天已經給了她答覆。」

  「喔!?那結果咧?」

  「你說呢?」他轉頭又埋入書中,唸了一句:「找個奇怪的女生拖延我好讓你趁隙而入,帶走星亞雙飛?別傻了。」

  他的話真是一針見血,識破我的詭計。嗯,不愧是死黨。

  我思慮良久,但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不打算放棄說:
  「柳月美的條件並不差,也不是沒有追求者…。如果你只是怕耽誤了課業的話…。」

  「聽著!我知道這樣講有點傷人。」他抿緊下唇,強調了他嚴肅的態度:「我不屬於這裡。但既來之,則安之,我也沒什麼怨言,也盡量和大夥維持友好的關係,但仍隱藏不了一個事實:我和『他們』層次的不同…。」

  「待會,你是說自認比我們高竿囉?」我打斷帥德未完的話語。

  「不…。重點是,我的對象必須是能和我相匹配的對手。所以我不可能答應跟那種膚淺的女孩作交往,你明白了嗎?」

  「總之你看不起這所學校和這裡的學生,也看不起我。」聽了真讓人不高興。

  「不是你想得那樣…。」

  「你剛剛說的話還能有別的意思嗎?」

  「好,好。」他攤出雙手作投降狀:「你不服氣?那就不要讓我瞧不起你。」

  「你這話太過份了,虧我還把你當死黨看…。」

  「那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也許我只把你當普通的朋友看待罷了。」

  猶如木樁猛釘入我的胸膛般,我瞪大眼看著他低頭貼近的臉,一種被淡忘的痛苦回憶瞬間衝入腦海中。我倆四目的火光對閃交鋒著,直到擴音器的鐘聲打斷我們。

  「God,七點了。天呀,竟然跟你這樣瞎耗了一小時。總之,人必自重而人重之,我等著看你明天國文抽考的好成績,別讓我失望呀。」

  「你給我聽著。」我緊按他將轉身的肩膀,狠狠地說道:「我這人向來行事低調,一直把真正的實力隱藏起來。但我唐智傑可不是那種可以被人看作病貓的老虎,明天你可別被嚇到。哼!」

  劉帥德聳聳肩,再度埋入書本中。

  回頭我打算如法泡製,學他將自己活埋在那堆白紙黑字裡,這時才發現專心讀書實在不是件易事,每個象形文字像有了生命,每個都跳出來拿棍棒敲擊我腦袋似地,沒多久我就耐不住這頓亂棒而昏死了過去…。

  在腦海中浮現了許多交疊的幻影,往事如水波般飄送著…。

  飄邈間似乎看到一雙粗糙的雙手將只有條陋布裹身才滿月的我從社輔員工的懷中接過,那滿是皺紋的臉孔擠了個微笑,走進了『月慈育幼院』那楮紅色的鐵門內。

  那是我伴隨『月慈育幼院』渡過五個年頭時所發生的。

  肥肥胖胖的小蟲又有新玩意了,是臺外形拉風的搖控車。我和小蟲一向是孟不離焦的好友,他的父親是什麼公司的重要人物吧?常常帶好吃的分發給育幼院的孩童,對我也相當照顧。我想,也許是因為我是小蟲最要好的朋友吧。

  看著他身旁擠滿好奇的圍觀者,我擠了進去也想過過駕馭一流跑車的癮。

  『不要。』他將遙控器藏到身後。

  『為什麼?』

  『你每次都玩我的、吃我的。你都沒有新玩具借我。』

  『那…那是院長都沒有買新的…。』

  『我知道。因為你沒有爸爸、媽媽,所以都不會有人買新玩具給你,這樣我真是太吃虧了。你看人家奇奇都有拿新的彈簧鞋跟我換…。』

  『但是你不是說我們是好哥們嗎?』

  『那是你有新玩具才這麼說的。』

  『對嘛!對嘛!什麼都沒有最沒用了。白吃白喝討厭鬼。』冬冬、小白、奇奇就這樣在嬉鬧中將我推開。

  帥德所給我的打擊似乎是舊事重演…。

  不過當時深感委曲下,我並沒有調頭離開,我不能容忍這事就這樣簡單的了結。在砸爛他那寶貝的搖控車並送兩拳看他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後,老師把我丟進儲物櫃裡鎖起來。那次衝突殃及池魚,冬冬、小白、奇奇都帶著黑輪找父母報到。

  晚上我從窗口看見院長老人家對前來的家長們頻頻低頭道歉。那以後我便被孤立起來,不論是同儕或是院方。後來像是要丟掉燙手的山芋般,在我十二歲那年,院方想盡辦法把我推給一對想領養小孩的木工夫婦,就是他們供應我來這所學校唸書。

  那時想想自己書唸得不多,成績本來就不行,所以公立高中聯招落榜是養父母預料中事。好吧,隨便一所私立學校撿來讀也好,只要完成學業就行了。翻開私立高中名單,我能讀的還不多呢!儘是些聽都沒聽說過的學校。

  咦?鬆餅高中?好像有印象?雖然當時不知道是從那裡聽來這校名,反正能讓我留下印象的學校應該不簡單。好,就這間了!

  沒想到隨便報報就上,原來這所學校是專為家境不良有失學可能的學子所興辦,而我算是符合這資格。就學後才知道本校的名聲從何而來,一定是新聞報導學生自殺慘案時留下的印象。

  該死!雖然感到後悔,但反正也沒別的選擇。不少同學聽了我敘述入學的原因還抱著肚子大笑咧!

  至於就讀後這所學校所給我的感覺可說是龍蛇雜處,但星亞跟我們不同,她是真正的好學生,以她的成績,公立前幾志願都沒問題。

  其實星亞也是個孤兒,父母在空難中喪生,跟唯一的姐姐相依為命。也許是這點讓我倆有同病相憐的情感吧,才會結下今天這個孽緣…。嗯,由於家境困苦,所以來這種非主流的學校,她可以拿到一筆豐厚的獎學金,而每次期考,她也穩坐龍頭寶座,無人可憾動。獎學金就成了星亞的生活費了。

  也因為這麼一個異數的存在,使自以為鶴立雞群的劉帥德始終只能繞著寶座週圍跑,他也總算如償所願地找到一個可以和他相匹配的對手。

  『啊呀!又是第二!?可惡…每次都差幾分…。』幾乎只要一有成績單公佈,就會聽到某人在底下嘰哩咕嚕…。

  對詩、詞寫作極有興趣的星亞擔任學藝幹事後,常常在中午或放學後要跑訓導處廣播演講,或吟唱一些據說可以改造校園風氣的近代散文、詩詞精選。用意雖善,但很多人可不這麼以為,特別是原本同時段的勁歌金曲點播被替換掉後。每當星亞傳播福音,教學大樓噓聲四起是很正常的,不過比起剛開始有學生會對擴音器砸雞蛋或朝訓導處丟汽水罐相比,已好上許多。

  『看,風氣改善了吧?』星亞笑著認為一切歸功於她精挑細選的詞句將人潛移默化,我則認為是群眾已放棄無謂的抵抗。

  也因為這種種因素使她跟我們的差異太大,雖然長得不錯,但人緣始終好不起來,特別還有一群人將她視為拒絕往來戶,這其中又以公認的鬆餅之花-隔壁班的江春麗為首。

  『那女人自以為一副很有教養的樣子,看了就嘔。』春麗常說。

  也許很多人會感到疑惑,和她差距甚遠的我是如何產生今天的緣分。

  我本來也對她沒什麼好感,但有一天四位高三學長不知是什麼事對她不滿(搞不好她的近代詩選真惹火了一些文革份子),跑來我們班上找她麻煩。

  大家都知道學長不好惹,我們才不過高一菜鳥罷了,更何況星亞又不太受歡迎,所以根本沒人上前幫她一把。後來學長搞得過火,竟要強行將她帶走,看她在拉扯中掙扎著,我忍不住便上前阻止。

  當場幹上一架當然是免不了的,幸好國中就被人稱作狠角色的我,一對四還不是很困難。

  事後校方本來要把我們毆鬥的五個人退學,所幸她幫我求情,才免除滾蛋的噩運。

  從那時,我們彼此開始瞭解對方而結下了不解之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