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17日 星期六

背影的追尋(9)

九.揭開一切之卷


  下了車,我們步行至黃琬瑜的酒館前,小唐目光落在門口停放的一輛紅色喜美轎車。

  「你知道這車主是誰嗎?」他指著車子說:「就是昨晚闖入我們辦公室拿走相片的女人,我當時從窗戶看得一清二楚。看來要找的人都到齊了。」

  小唐按下門鈴,一個女人將門開了條縫。是黃琬瑜!

  她見到我們吃驚的講不出話來,小唐二話不說地推開門進去,絲毫不理會她慌張的阻止,我也尾隨進屋。

  「是誰呀?」坐在涼椅上﹑瞎了雙眼的劉帥德臉孔轉向我們問著。

  「劉先生,你還記得我們兩個吧?前天才拜訪過您的私家偵探。話我就直說了,我是來要回照片的。」

  「什…什麼照片?」話中充滿惶恐。

  「到此為止。劉先生,昨晚你叫黃琬瑜從我那偷走的相片我必須拿回來,那是委託人交付我的東西,我有妥善保管的責任,希望你別讓我難作。」

  「別鬼扯了!」黃琬瑜插了進來:「我哪有從你們那拿走什麼照片?請你們快點離開,我們不希望受到打攪。」

  小唐冷笑一聲,坐下翹著二郎腿說:

  「小姐,妳偷竊的手段太不高明了,而且昨晚妳逃逸時的用車我也認了出來。呵,還不承認嗎?我怕你們的用心已白費啦,相片中隱藏的秘密我已經看出來,再怎麼隱瞞也沒有用。既然不交出照片,我們就從六年前的搶劫傷害案的真相談起吧。」

  說完,他將警方的調查報告擲到桌上。

  「我經由管道弄到警方對那案子的調查資料,其中有一個疑點警方提出卻未曾解答,就是你被搶的三萬塊在哪裡,還有當天為何你要帶這些錢出門!」

  「那…那是因為…。」劉帥德顫抖的雙唇想說些什麼,但小唐不給他機會:「我說出來你可別嚇到呀,劉先生。其實根本就沒有三萬塊的存在,你出門就只有帶著一佰六十五塊零錢,後來你故意將皮夾丟在地上,想製造被搶的假象!」

  小唐提出的這點,在場的眾人;包括我都感到吃驚。

  「你…你是說一切由我自導自演囉?我何苦讓自己變成這樣一個廢人?你說,你說呀!」劉帥德怒吼著,在我看來更像被說中心事而惱怒的模樣。

  「不,我並沒有說這是你自導自演,從多方面都看出你被攻擊是件事實。頸部後面的刀痕,一個人是辦不到的。還有兇器不在現場,就算是你計畫好的,也一定有個協助你的共犯。不過事情並非如此。」

  為了製造效果,他稍做停頓:「你被襲擊其實與金錢無關。但為了誤導警方使之以為是樁單純的搶案,所以假稱被搶了三萬元現金。因為如果搶案是你自己計畫好的,你一定會事先將皮夾保持空乏狀態。遺留那一佰多塊可見是你臨時起意要誤導他人而丟出皮夾,卻一時又不知該將這筆小錢藏在何處。況且若是計畫好的劇本,你不會編出身藏三萬元的笨拙謊言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身上有這筆錢的原因。一切都說明被搶是你臨時向警方編造的謊言。但從這點就得知,既然你無法預知自己會受到襲擊,那有人想殺害你便是事實。」

  我插嘴問:「我不懂。小唐,為何他要這麼做?」

  「簡單,要嘛就是他和犯人間的恩怨內幕是見不得人的事﹑不能讓警方知道。不然…就是他特意袒護兇手!」

  小唐最後一句話在劉帥德和黃琬瑜臉上產生劇烈的反應。

  「屌光,之前我就提示過你,這案子是由兩個單純的動機交疊而成的。一是犯人想殺害劉帥德的意圖,二是劉帥德企圖保護犯人的行動才造成此案的複雜化。本來我是看不出這點的,但黃琬瑜偷取照片的舉動反而提醒我去注意相片的內容,真夠諷刺的,想淹滅證據的行為反而告訴我證據在那裡。你們大概沒料到對於相片的內容我們有備份的資料吧?」

  小唐轉頭對我微笑示意。

  「你們知道中正紀念堂建設時有個象徵意義在裡頭嗎?先總統 蔣公因無法光復故土而抱憾終身,死後後人替他造的銅像為了表示其反攻大陸的決心,便將銅像以面向北京方向擺設著,整個紀念堂也就朝向北京方向建造,也就是西北西方。拍照時你人站在中央白磚道上,背對蔣公銅像,所以你是面對著西北西的方向,而拍攝的人就是面對著相反的東南東啦。可惜那天天氣太好,相片裡的景物背後都有條向左後方延伸的長長影子。唉呀呀,這時太陽在哪裡呢?冬季太陽位於南迴歸線,所以影子都會朝北方延伸一點。既然拍照的人幾乎面向東方,而影子又出現在你們的左『後』﹑也就是東方,可見太陽是位於西方,也就說明照片根本是在下午拍攝的!其實時間還能推算的更精準,影子那麼長,最少過中午兩﹑三小時。但也不可能五點以後,冬日天暗的很快,那時已沒有足夠的日光造成影子。所以說,至少下午兩點以前你都還安全地活著。救你的李姓青年在四點半發現倒在巷道的你,可見你遇襲的時間就在下午兩點到四點半之間,根本不是你所說的上午十一點半!你謊報犯案時間同樣也是為了保護犯人而替『他』建立不在場證明。難怪警方會忙得一頭霧水。」

  劉帥德握緊拳頭發抖,黃琬瑜已頹然坐在一旁默不吭聲。我想起小唐查閱地圖的舉動,原來是為了確定中正紀念堂座落的方向。

  「但是,劉帥德為何要袒護差點取他性命的犯人呢?還有,犯人是誰?」

  「不會吧?連這你都知道了?」劉帥德發抖地問。

  小唐點頭:

  「嗯,知道犯案時間在下午,答案就很簡單了。只要找出相關人物中下午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就行了。」

  「啊,對呀。」我趕緊翻開調查報告唸著:「根據裡頭提供的資料,下午沒有不在場證明的有楊雅婷,她和朋友看完電影,三點回家後就沒有不在場證明,到四點半間有的是機會。不過我想不出合適的動機。嗯,還有黎雅芸,但也沒有動機。另外就是一整天都沒有不在場證明的黃琬瑜。是哪一個呢?」

  「屌光,既然劉先生為了使犯人脫罪而將時間說成上午十一點半,可見他相信犯人早上有辦法得到不在場證明。你說,誰早上有不在場證明而下午沒有?」

  「滿足這條件的…,啊!」我驚叫道:「不會吧?只有楊雅婷呀!」

  怎麼可能?那明媚的雙眼﹑脫俗的舉止…,如果是她幹的,為何六年後還委託我們這件事?況且對方是她親生父親呀!等等,難道一開始請我們尋找劉帥德的下落就是為了第二次犯案?第一次沒成功她並不甘心…,所以…。動機是出於身世的問題嗎?如果被人知道她是許嘉玲在外頭的私生子,而不是楊宗義親生的,也許會使她失去繼承楊氏遺留下鉅額財產的權利。

  情節在我腦中漸漸成形,我突然想起第一次夢中曾有楊雅婷殺害劉帥德的情景,沒想到成了破案的預言!這天使外表卻魔鬼心腸的女人!

  「別做白日夢啦,屌光。」

  正當我因被那美麗女人欺騙而憤恨,小唐叫喚我回到現實。

  「你又錯了,屌光。」他搖搖雙手:「不是楊小姐,她是無辜的。」

  「什麼!?」我再度吃了一驚。如果不是她,那﹑那就沒有滿足所有條件的嫌犯啦!?

  究竟是誰!我的目光朝他投出無數個問號。

  「呵呵,仔細想嘛。我們所搜尋的嫌犯因為劉帥德當時的一句話:『我十分確定犯人是個女的。』而跼限於女性。但是既然知道他有意袒護真兇,怎麼可能告訴我們對方真實的性別?所以…犯人應該是個男的。」

  「嚇!但…但警方醫師的報告也指出對方是個…。」

  「你錯了,醫師只指出犯人身高矮小﹑瘦弱無力和慣用右手而已,依這樣而斷定是個女的就不正確,合乎這條件的男子也大有人在。」

  「我不知道這案子裡有這樣的男人。」我想起鄭先成,他可是個大塊頭呀。

  「我就直說吧,攻擊劉先生的真正兇手,就是楊家的大兒子,楊邵輝!」

  「他?身高一百八十幾的青年?!」

  「嗯,六年前他不過是個國小六年級學童,一百六十五的身高已算異類。當然,那時他並沒有什麼力氣。而且,國小生單純的犯罪頭腦,讓他只會從家中拿出刀械行兇,然後藏回家裡。況且那天由黎雅芸送回家後,從調查報告可知楊雅婷看電影﹑許嘉玲上插花班﹑楊邵文補習英文,也就是家中沒有一個成員在家可以證明楊邵輝當日下午待在家中。」

  「原因呢?」我難以置信地問。

  「楊邵輝襲擊劉先生的動機我無法明確地指出,這得請劉先生替我們解答。但劉先生所以袒護他的原因我卻十分明白,因為楊邵輝才是劉先生的親骨肉,而非先前我們所以為的楊雅婷。我說的沒錯吧,劉帥德先生?」

  「嗯…。」彷彿虛脫了般,他無力地點著頭:「你說得都對。真想不到,你是如何看出這點的?」

  「從你袒護兇手的舉動,加上先前楊家前任家管黎雅芸曾告訴我,楊宗義十分討厭大兒子卻溺愛次子的反常行為,我想他也知道邵輝不是自己的種而感到惱怒吧。」

  劉帥德噓了口氣,片刻才開口:「那麼,你現在想知道全部的經過囉?」

  「是的。」

  「那是大約在楊家夫婦婚後一年,楊雅婷出生以後。我利用楊宗義因公遠出的日子潛入他們家想和嘉玲重修舊好。當時她雖不願隨我離去,但也和我發生了一夜溫存。邵輝出生後,我推算出他應該是屬於我的,我想,楊宗義也察覺了這點。但當時他還有賴這婚姻才能繼承許氏的產業,因此不敢在此事上大作文章,只能以貶損邵輝的方式表達心中的不滿。」

  他稍做停頓後,低下頭說:

  「你明白,邵輝並不知道我是他的親生父親,所以才攻擊我,當然我必須保護他,絕不能讓他有犯案前科。事情的導火線是我在楊宗義死於車禍一年後再度想藉機討回嘉玲而來到楊家。但因嘉玲固執地不肯脫離楊家,激動的我動了粗。這情景被邵輝撞見了。他對母親似乎有很深的感情,竟拿出菜刀衝過來想攻擊我,所幸被嘉玲抑制下來。那次我就在邵輝臉上見到自己的影子,我深深地知道他是流我血液的孩子。然而我沒想到他曾跟蹤找到我的住所,並在第三天於巷道內向我攻擊。他憤怒地向我揮砍數刀直到氣消,我親眼見他把沾滿血的西瓜刀塞進背後的書包內。那大概是下午四點,我才從中正紀念堂為繪畫而取景回來。跟我一起到紀念堂的是黃琬瑜。」

  「我知道。」小唐說。

  「啊?」劉帥德和黃琬瑜都發出輕微的驚訝聲。

  「我第一次聽你說自己一個人到紀念堂請路人幫你拍下這照片就覺得不可能。從紀念堂返家時遇害而瞎了雙眼,一個瞎子沖洗照片幹嘛?而且相片中你穿著外套手中卻拿著毛衣。如果天氣變溫暖了,你應該是脫下外套拿在手上才對,怎麼會是先脫外套又脫毛衣,又把外套穿上的多此一舉的怪現象呢?我當時認為你的朋友為了方便幫你拍照而將手上的米色毛衣交給你。而相機也是那個人的,這樣照片的沖洗就有合理的解釋。當我知道這照片是由黃琬瑜手中流入許嘉玲手上,便認為那天跟你在一起的是黃小姐。然而原本從早到下午都跟你一起的黃小姐,因你宣稱上午就自紀念堂返回的謊言而頓失不在場證明。而且你又害怕警方從與你同行的黃小姐那察覺你其實到下午人都還好好地在紀念堂,所以只好謊稱自己是單獨行動。如此一來,為配合你而無法向警方交待自己一天行蹤的黃琬瑜雖佯稱身體不適﹑病臥家中,卻也成了頭號嫌犯。」

  「你真的是不得了的偵探,我之前還以為擁有福爾摩斯般驚人的洞察力的偵探只存在小說之中。看來我錯了。」劉帥德對我們笑了笑。

  「過獎,請繼續你的故事。」

  「嗯,四點半時有人發現了我而報警,當時我就決定不能讓邵輝受到牽連。那時我看到他背著書包,心想星期六早上一定在學校上課吧,所以將時間謊稱上午。另外為了誤導警方我還扯了許多謊,像被搶呀﹑犯人的性別等,你全都說對了。在醫院和警方做完筆錄後我立刻聯絡琬瑜,拜託她瞞住今天跟我在一起的事情。以後的事你也都知道了。我是畫家,對物體光影的投射非常敏感。那天聽你說握有案發當天所拍攝的照片,而且天氣又晴朗,我就懷疑裡頭的影子可能會曝露時間的矛盾,所以和我愛妻商討竊取照片一事。」

  「不,」黃琬瑜哭了出來:「是我發覺的。是我自己決定要拿走那照片。」

  「好了。」小唐站了起來:「事情也告了一段落。劉先生,尊夫人為了你受了不少苦。背負著兇案罪嫌﹑又為你犯下竊盜罪,替你料理每件麻煩事。希望你不會辜負她這一番誠心。」

  「我懂。你看這酒館佈置的小畫廊,這以後將是我倆永遠的天地。雖然我無法再繪畫,但意念尚在,我仍會不斷地和她攜手創作新的作品。」

  劉帥德露齒一笑,小唐也回敬他一個。雖然明知他看不見。

  正要轉身離去時,劉帥德叫住了我們:

  「你打算如何處理這件事?」

  「我不會告訴警方的,你放心吧。黃小姐的竊盜行為我很快就忘了。」小唐說。

  「但是,我希望這件事的真相你能幫我隱瞞楊家的每個人,包括楊雅婷。邵輝至今並不知道我是他父親呀,如果讓他曉得,會對彼此造成傷害的。還有雅婷也是…。」

  「抱歉,在商言商。我受委託查明事情真相,就有告知委託人實情的義務。」

  「等等…。」

  小唐不加理會劉帥德的呼喚離去,我隨及跟了上去。

  「小唐,你真的忍心說出實情嗎?」

  他鼻子悶哼了一聲:「屌光,你知道為什麼我最後沒跟他們要那張照片嗎?」

  我還來不及反應,他笑著拍拍我的肩膀說:

  「別想太多啦!相信我自有分寸的。來,該到了我們把這一事做個結束的時候啦。」

未完待續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