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14日 星期三

背影的追尋(6)

六.過去的痕跡

  端詳了照片一會兒,小唐翻轉照片至背面,重新審讀那句子。

  「楊夫人前後態度有那麼大的轉變,說不定是為了保護劉帥德。她父親也許以此為要脅,不得不聽從下,女人為保護自己所愛而扭曲自己的性格。她一定是有今生無法在一起的體悟,才寫下這句『最愛,也是唯一』。」

  我讚同他的看法。

  「但是,劉帥德為何要極力否認楊雅婷跟自己有血緣關係呢?看他的樣子也不像在撒謊…。不管怎麼樣,有這樣的疑點,不解決就無法交差。」

  就這樣,小唐為了確定這疑問,從醫院那弄到楊家成員的血型資料。根據裡面所記錄的,楊宗義A型﹑許嘉玲B型﹑楊雅婷O型﹑楊邵輝A型,以及楊邵文的B型。從這樣的組合看來並沒有什麼不合理之處,但令人震驚的還在後面呢!

  小唐經由警局內友人之手,取得了關於六年前劉帥德傷害案的調查報告。因為是已停辦的懸案,所以弄到手並沒有遇到太多阻礙。我在辦公桌上整理著手中關於此事件的筆記,等待他將手中的報告讀完。約一個多小時後,他將報告輕輕地遞給我,並仰躺於沙發上望著天花板。

  我翻開報告仔細將裡頭支離破碎的資料化為完整的敘述。

  事情是發生在八十一年一月十八日﹑星期六下午四點半。一位李姓青年在家附近散步時聽見一條垃圾暗道內傳出些微的求救聲,進去一看發現有男子俯臥血泊之中,身上滿是傷痕正掙扎著想爬起來。李姓青年立即報警並通知救護車趕到,送醫經過兩小時的急救並沒有生命危險,只是面部被利器割傷,眼角膜破裂造成雙眼失明。

  「真有意思,我們手上的照片就是案發當天拍的!」小唐摸著下巴說:「你有沒有想過是誰幫他拍下這張照片的?等一會兒,我現在打個電話問他案發時是誰跟他在一起…。」

  他拿起話筒撥了號,然後以委宛的語氣發出疑問。

  他叨叨敘敘了一會兒,我看到他慌張地猛道歉,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電話掛了。不消說,我倆早已是不受歡迎的拒絕往來戶。

  「唉…。」小唐攤攤雙手說:「他叫我這輩子別再煩他,既使如此,他還是告訴我說當天他是獨自一個人行動,照片八成是請過路人幫忙拍攝。奇怪…,我總覺得事情另有一番解示…。」

  我搖搖頭將注意力集中回報告上。

  警方在加護病房中,待傷者神智較清晰時做了筆錄,得知事情的經過:

  男子名叫劉帥德,以繪畫為業。早上十一點半自中正紀念堂寫生返家﹑經過垃圾巷道時遭伏擊,對方矇著臉趁其不備從背後偷襲,用利器連砍十數刀至被害人失去知覺為止,之後奪走被害人皮夾內三萬塊現金。劉姓被害人至下午四點恢復知覺,試著呼救終於在半小時後被李姓青年發現報警。警方在劉帥德遇害的巷道內找到皮夾,裡頭證件並無遺失,同時還尚存一張佰元鈔和六十五塊的零錢。該巷道乃堆放垃圾的死巷,白天鮮少有人路過,幸虧李姓青年及早發現,否則劉帥德有失血過多的危險。

  此外,被害者宣稱,襲擊他的犯人十分確定是個女人,只是不知面貌,此點頗令警方人員吃驚,因此種搶劫傷害案由女性所為的比例太微小了。醫生自被害者身上發現第一刀砍在右頸斜切至左背,犯人慣用右手是可以確定的。之後被害人因回頭,所以第二刀落在臉部,由左眉斜劃至右顎,第三刀同樣也是臉部,這兩刀造成被害人永久的失明。接著被害人本能地雙手護臉跪下,無情的刀子依然落下,切開了右手背的肌肉,醫生指出就算將來傷口癒合,右手靈巧度也大為降低,無法再從事繪畫等精巧的工作。剩下的十幾刀遍佈被害人身體各處,所幸並無傷及致命處。

  此外從傷處切口和長度判斷兇器是鋒利的長刃,有可能是西瓜刀。接著由第一刀落下的位置是頸部而非頭部,可知犯人並不高,加上當時被害人身體是直立,也扣去西瓜刀刀刃可能的長度,犯人的身高應介於一百五十五至一百六十五公分間,為一般女子的身高。還有,傷口角度和皮膚幾近垂直,但深度卻又不夠,在確定兇器相當鋒利的前提下,相信犯人的力氣不大,也因此在連砍十數刀後被害人仍能保住性命。這些跡象皆一再驗證被害人所敘:犯人是個女人。

  犯人的性別既已確定下來後,許多事情便可得到說明。例如為何選用刀刃行兇,因女人對自己的力氣沒有把握,覺得使用鈍器敲昏被害人再奪取錢財沒有勝算,所以使用殺傷力強的利刃。為何要兇殘地連砍十數刀?同樣是犯案的女子害怕弱小的自己反過來被制服,在歇斯底里的恐懼下停不下手,直到覺得自己安全了,才奪取錢財。

  但是看似單純的案件卻有個重要的疑點。根據調查,劉帥德的經濟狀況極差,為何會隨身攜帶三萬塊現款在身上?依本人的說法,他平日習慣將所有的錢帶在身旁才能安心,但調查發現,損失的這三萬塊並不會對他目前的生活造成任何負擔。經多次詢問,本人又改稱當天本來打算將積蓄購買一昂貴的畫架而攜帶,實在可疑。

  無論如何,被害者絕非每天皆身懷鉅款,然而犯人能夠精準預料到他身上有相當的金錢而襲擊,應該是熟人所為。

  疑點二,犯人並沒有拿光皮夾內全部現金,遺留了一佰六十五塊,為什麼?也許被害人將三萬元和一佰多塊的零錢放在皮夾內不同的夾層,犯人情急下只取走較多錢的夾層逃逸。但真是急迫的狀況下,整個皮夾帶走不是更快?不,或許將皮夾帶在身邊會成為不利的證具,如果遇上臨檢或什麼的,所以還是丟棄在原地較好。

  但調查人員認為還有另外一個可能,錢包的錢被奪走是個晃子,犯人真正的意圖是想殺害被害人,所以在拿走大部份的現金後並沒有檢查是否還遺留了一些小鈔。從以上各點分析,犯人和被害人熟識是主流方向,大部份意見也偏向彼此間有仇殺傾向,所以著手調查被害人的人際關係成為當務之急。

  但是,最困擾警方的疑點仍是劉帥德當天為何要攜帶三萬塊出門?這筆錢從何而來?要用到哪去?現在又在哪裡?警方認為這部份必有內情,但卻無法從劉帥德口中得知更多資料。

  一個禮拜後,專案小組過濾並條列出幾個可疑人物,這些都是和劉帥德有某種程度的相關,又滿足兇手身高條件的女性。

  許嘉玲,已故楊宗義先生的遺孀,和劉帥德曾是情人關係。楊先生死後兩人似有往來,犯案動機也許是感情問題。關於不在場證明的調查,此人宣稱整天皆待在家中沒有出門,但由於三個孩子都上學去了,以前的女家管也辭退,所以十一點以前的不在場證明並不確實。但十一點後,現屬她名下的經理鄭先成前來家中拜訪,告知公司營運情況,於十二點半才離去,所以案發時她有鄭先生做為不在場證明的證人。之後她下午一點去每個星期六都去的插花班學插花,到五點才返家。

  楊雅婷,楊家大女兒。當天早上都待在學校上課,中午放學後和同學相邀看電影,下午三點返家,不在場證明無懈可擊,此外也找不出她犯案動機,應排除嫌疑。

  黎雅芸,不久前離開楊家的家管,有偶然認識劉帥德的可能。當天的不在場證明:早上一個人在家唸書,打算考研究所,無有力的不在場證明。但中午為了想看看楊家的兩個孩子而到鬆餅國小和分別就讀四﹑六年級的楊邵文和楊邵輝吃中飯。之後送邵輝回家後又送邵文補習英文才返家,時間下午兩點半。因無不在場證明曾成為調查重點,但因找不到動機且本人完全否認和劉帥德認識而調查停頓。

  黃琬瑜,西門汀一家酒店老闆娘。單身,跟劉帥德為繪畫俱樂部會員,兩人平時關係密切。據調查,黃琬瑜暗戀劉帥德已久,但遲遲未有結果,感情衝動而犯案的可能性極大,最重要的一點,她全天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她聲稱當日由於身體不適,所以關店躺在家中休養。不過,已成為真兇內定人選的她,卻沒有遺留半點不利的證據給警方,犯案的兇器也遲遲未能找到。三個月後,令警方人員吃驚的是,犯案的那把西瓜刀竟在楊家廚房發現,雖然已洗滌過,但仍化驗出劉帥德AB型血跡,而上面也只遺留楊雅婷的指紋,那是因為之前她曾使用過該利器切過水果。

  小唐特別對我指出這一點:「劉帥德是AB型血,和許嘉玲根本無法生出O型的楊雅婷!看來劉帥德說的是實話。但,楊夫人死前為何要告訴女兒這樣的謊言?」

  事情越來越有趣了。我繼續後半段的案情:

  這個發現導至警方追尋在案發前後曾進出過楊家﹑能偷取西瓜刀並在案發後蹺蹺歸還的人物。結果滿足這條件的有兩個人:一是公司經理鄭先成,二是離職的家管黎雅芸。

  黎雅芸在案發當天下午曾送楊家兩個孩子回家,所以絕對有機會將刀歸還,說不定就是為了這點才假藉送孩子的名義來到楊家,否則一個已離職的家管何必這麼多管閒事呢?雖然兇器的發現加重她的嫌疑,但警方卻困於無法找到動機而挫敗。

  至於鄭先成呢?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的壯碩『男子』,根本無法和警方所建立的兇嫌形象對得上,所以被免除嫌疑之外。但兩個月後,專案小組有了不同的看法。假設,這個案子有共犯呢?由鄭先成從楊家偷取兇器交由外頭某個女人行兇﹑例如黃琬瑜呀。再由他伺機歸還,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但是,鄭先成有殺劉帥德的動機嗎?據調查,他們兩人並不相識,而且鄭男和黃女彼此也幾無來往。專案小組因此再度挫敗。

  然而因兇器在楊家發現,所以使得擁有不在場證明的許嘉玲和楊雅婷重新落入嫌疑。調查方針很快就排除楊雅婷而指向許嘉玲,原因當然是楊雅婷的不在場證明毫無破綻,而許嘉玲的不在場證明只依靠鄭先成一人建立所致。而且,之前共犯的想法給專案小組一個靈感,也許鄭先生只是幫忙做偽證罷了。但想歸想,完全無法找到支持的證據才令人嘆息。至此,專案小組一敗塗地。

  經過近一年的搜查,犯人的茅頭不斷在每個人身上輪流打轉著,到最後竟連想排除其中一個人的嫌疑都辦不到;除了楊雅婷自始至終都被排除以外。警方有如無頭蒼蠅在八卦陣內亂闖,泥沼越陷越深無可自拔。

  終於,面對不斷發生的新案件的壓力,專案小組宣佈解散,將本案暫時擱置一旁,沒想到這一擱就是六年後到我們手上。

未完待續...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