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14日 星期三

背影的追尋(5)

五.疤面人的痛苦回憶

  「抱歉,我們早上沒有營業…。」

  黃琬瑜帶著疲憊的表情自櫃臺後的房間走出,可以想見是被我倆這不速之客剛從周公家裡喚回的。

  「啊,原來是你們…。」頓時,她目光中閃現一抹警覺和清醒。

  下午一點,無視門上掛著『休息中』的牌子,我們還是闖了進來。店內昏暗,椅子皆倒束在桌面上。拖過的地板一塵不染地反映著自落地窗斜射而來的日光,冷冷地,令人感到毫無生氣,宛若孤寂的空屋。和夜晚人聲喧囂的情景相比,簡直不能相信這和我們上回來的是同一個地方,連刻有『Night Blue』的霓虹招牌也無力地垂落一旁,黯淡無光。

  「光正堂先生,我沒記錯吧?」似乎等我肯定,她才說:「這個時間來店裡有什麼事呢?如果是想喝點什麼的話,我們可還沒準備好。不過我相信你們不是為此而來的,對吧?」

  「哈哈,我知道來得不是時候,希望不會造成妳的困擾。」

  「是的,『非常』不是時候,不過沒關係,就算會造成困擾,那也『已經』造成了,用不著這麼客套。有什麼『要事』請說吧。」

  語句中的譏諷,不用說她是很不歡迎我們的。她叉著手斜靠在櫃臺角,瞪視著我倆,我趕緊搬出那套中午小唐編好的台詞唸了起來:

  「是這樣的,身旁這位是我朋友|唐智傑。上回妳也見過他了,不過當時沒有介紹,妳可能也不太了解。我這友人很欣賞尊夫的作品,自從上回…。啊,等等。我漏了一段。嗯,我朋友是在一名為…什麼杉的…私人畫廊做鑑定和採購的工作。自從…。」

  天呀,忘詞了!亂七八糟一堆的。小唐見我罩不住,不耐煩地一把推開我。

  「還是讓我親自述說此行的用意吧。」他掏出我們事先印製的假名片說:「本人唐智傑,擔任『常見杉』私人畫廊的採購員,目的是在舫間發掘具有潛力的作品或新人,以高價收購以豐富我們的畫廊。上回見到尊夫的手筆就覺得它具有收藏的價值,為了這件事,能否讓我和尊夫做次交涉?」

  「外子已是不能再作畫了,這你是知道的…。」

  「嗯,正因如此,這些他僅有的作品更顯得價值不菲。我想最能令一個畫家高興的事,莫過於看到自己的畫受到注目及肯定了。」

  黃琬瑜考慮了片刻,被說服地領我們進櫃臺後方。一個旋梯通往樓上,那裡就是起居室,也是她們家庭生活的重心。那可怖的臉孔又出現了,劉帥德直挺挺地坐在搖椅上看著我們。不,應說面向聲音來源之處|我們的腳步聲。白濁的眼珠令人無法看穿,真不知一個瞎子心裡正想些什麼。

  黃琬瑜低頭咬著他的耳朵,想必是說明我們的來意及介紹我倆,一會兒對方開口:「唐先生對我的畫有興趣是吧?不過我並非什麼著名的流派學者,更遑論什麼獨樹一格的畫風了。我自認自己的作品是在平凡中求平凡,持續創作只因我對繪畫的熱愛罷了,實在不值您這樣抬舉我。」

  與他的像貌相比,沉穩清悉的腔調真不恰當。

  「劉先生您真是太謙虛了。你也許不知道自己作品的價值,但這對某些人而言可不一樣,畢竟審美是種很主觀的東西,不是嗎?」

  突然間,小唐話鋒直轉,一刀切入主題:

  「此外我們受顧打聽某位業餘畫家的消息,也許您能提供我們一些資訊。」

  「不,我在美術界並沒有什麼社交…。」

  「且慢,聽完再下斷論也不遲。」小唐打斷想說些什麼的劉帥德:「我們所要打探的這位畫家的姓名﹑年齡等姑且不論,但他有個悲慘的故事,我希望你聽一聽。」

  「你倒底…。」

  「稍安勿燥。」小唐堅決地揮揮手:「那位畫家年輕時經由朋友的介紹,結識了一位大企業家的掌上明珠,兩人一見鐘情。那女子因知畫家身份﹑地位卑微,一直不敢讓父親知道自己已有心上人,直到另一位追求者發現這檔子事。大企業家得知後極端憤怒,欲拆散這對怨偶。女子深知父親打算將自己下嫁給一個大九歲的實業家,百般不願下偕同畫家私奔,在外流亡了一年,並產下一愛的結晶|一個女嬰。

  不過流亡只是短暫的逃避問題罷了,大企業家終究找回他的女兒,卻驚訝自己多了個孫女。為了掩人耳目,企業家在神鬼不知的情況下火速舉行婚禮。而那個畫家從此音訊全無。」

  話及此處,劉帥德臉部痛苦地扭曲著,而黃琬瑜更驚恐地瞪大著眼。

  我心中暗想:擊中要害了。小唐趁勝追擊:

  「雖然雙方被拆散了,但她沒有一刻不思念那畫家。受逼迫而與自己不愛的人結合,她是每日咬著牙齦飲淚過日…。」

  「不!不!」劉帥德憤怒地站起大吼:「滿篇鬼扯,全是謊言!你不了解才會這麼說。一切都是她自願的!」

  「喔?你說我不了解,那把你了解的告訴我吧。」眼見魚已吞下餌,小唐聲音更是平靜,現在只要慢慢收線就好。

  「老公…。」黃琬瑜貼近他試圖安撫其激動的情緒,但被他一揮手擋開。

  「聽著,我不知道你們是誰,為了什麼而來。但可以確定的,你們此行絕非為了向我買畫。我的底你們也摸了點什麼,不過一定不十分清楚才歪曲了事實。」

  「事實是?」小唐撐著頭,等待著答案。

  他呼了幾口氣,臉撇向黃琬瑜先前所在位置(當然他是瞎子,不知道她已站立在他面前)命令的口吻說道:「親愛的,妳先到樓下整理一下店內吧。」

  想掙扎些什麼,但命令像無可抗拒般,她只好頹喪地帶上門下樓。

  旋梯傳來的腳步聲遠去後,劉帥德緩緩坐下問:

  「是誰顧用你們的?」

  「不,你先把故事說完,自然會讓你知道的。」

  他點點頭,閉上雙眼:

  「我和黃琬瑜是在一家繪畫俱樂部結識的,相同的興趣和充滿默契的言談奠下我倆感情的基礎,原以為事情不會再有什麼變化,但嘉玲的出現像投入水中的石頭,漣漪四起,水面不再平靜。」

  那時到底是看上她哪一點,劉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反正愛本來就是個無法捉摸﹑

  沒有道理的東西。總之,前所未有的火花碰撞後激起雄雄烈火,這是劉和黃兩人不曾擁有的感覺。很快,劉與許女已無法分開。雖知勢利眼的許老定會反對而隱瞞,但仍遭許女的另一追求者察覺揭發。劉當下便決定帶著許女私奔,但經過一年的流亡終因經濟竭据結束。

  「等我,不論父親怎麼逼迫我,我都不會屈服的。」

  許女的一句話堅定了劉的信心,不論許老如何威逼利誘﹑甚至揚言要以『誘拐子女破壞家庭』為由經法律途徑要劉琅鐺入獄,劉皆不引以為意。

  但許女迅雷不及掩耳的婚訊讓他一切的信念化為烏有。

  「你別在纏著我了,我倆之間已不存在什麼。走吧。」

  為了求證,不顧一切闖入婚禮阻擋在許女面前的劉,得到的是許女冷冰冰的一句回答,這一擊有如將他打入無間地獄般。許老不屑地差人將已神智恍惚的他趕出禮堂。

  「如果她真是愛我的話,就算遇上再大的困難,也不可能這麼短的時間就變了個人似的。我不過是個被愚弄的對象罷了。」

  他激動地述說著,聲音已有些哽咽。

  「之後呢?」小唐問。

  「之後?」劉帥德抬起頭來。

  「你和黃琬瑜又在一起吧?還有你臉上的傷呢?」

  「喔,那個呀…。」他雙手拂拂面頰兩旁像蚯蚓般的疤痕說:「六年前的一天早上,我為了寫生獨自到中正紀念堂取景,回家途中遇到劫財的盜匪,在慌亂之中被用刀子劃破了臉,也因此失去了雙目,倒霉吧?總之我失去了謀生能力,琬瑜也許是基於以前的交情同情我吧,擔任起照顧我的一切。不久我尋回自己平靜的生活,也和現在這個女人結了婚。」

  「我懂了。不過我懷疑,會不會是因為你不死心地揪纏楊太太,遭到許老的報負才失去雙目?」

  「沒有的事!」他猛然否認:「警方調查後也苦無線索,若真是你說的那樣,他們該查出來才是。別多說了,我講的已經夠多了。現在換你說說是誰顧用你來探查這些往事的?」

  「你的親女兒。在楊夫人死前她將楊雅婷的身世告白,所以她顧用我倆想找回你這從未謀面的父親。」

  「等等,你說什麼?楊雅婷是我女兒!?」

  「嗯,你不會不知道吧?不是你流亡的一年期間所生下的嗎?」

  「不對﹑不對。她絕不可能是我女兒,嘉玲也不可能講出這種話來。在她成為人人口中的楊夫人之前,我仍很確定她還未有身孕,這其中必有某種錯誤。」

  小唐看來大惑不解:

  「怎麼會?楊夫人還交給她一張你於九二年一月十八號在中正紀念堂所拍攝的照片耶。」手中取出那照片,小唐端詳一會兒說:「雖然裡面的你和現在容貌大不相同…。不過,這應該就是你以前的樣子吧,長髮瓜子臉,在天情氣朗下露出迷人的微笑…。」

  劉帥德頓時間不知在思索些什麼,良久,他才沉著臉說:

  「你們走吧,我跟楊家沒有任何瓜葛。不論誰和我有什麼血緣關係,我都不會承認的。好不容易,我才得到這樣平靜的生活,有個愛我的女人陪在身邊,我不容許任何狗屎搗亂這一切。請你們離開這裡。」

  他的語氣無比的堅決,無一絲妥協的機會,我只好摸摸鼻子。

未完待續...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