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12日 星期一

背影的追尋(4)

四.黑色的婚姻

  因為黎雅芸口中的一句話:鄭先成暗戀並苦苦追求許嘉玲不成。這點楊雅婷在委託我們時並沒有提出來,也許是不知情吧。看來楊雅婷口中的『善良伯伯』之所以善良,也許是別有居心。對死去的楊宗義而言,已成為寡婦的許嘉玲又成為鄭先生熱烈追求的目標是可以想見的,也許…。

  無論如何,鄭先成在許嘉玲婚前已在散財公司旗下替許金水老先生賣命,既然他能力那麼強,又愛著許嘉玲,為何許金水不將女兒嫁給他,讓他成為接班人,反而許配給年齡相差九歲的楊宗義?這中間或許有某種利益上的考量…。

  不過小唐心中的想法是:如果鄭先成真的曾追求過許嘉玲的話,那以外的追求者都可以算是他的情敵。一個人不太可能不想多了解自己情場上的對手,所以,許嘉玲婚前曾和哪些男人來往,例如照片上的男子,小唐認為他多少會探聽一些吧。

  沒錯,要清楚了解楊夫人婚前的異性關係,從其追求者下手最快!這也就是為什麼小唐改變初衷,接下這看似渺茫的委託。

  葬禮那天因時機並不恰當,所以隔天我倆直接來到散財企業大樓,希望能從這目前掌握公司繼承人選擇大權的肥壯中年人口中得到些蛛絲。

  「請坐,請坐。你們是雅婷的朋友嗎?」

  應該是大忙人的鄭先成一聽到我們是楊小姐的朋友即熱心地招呼我們進他的辦公室。

  他倒了兩杯咖啡送上,小聲地靠在我耳邊說:

  「說朋友太含絮了吧?在葬禮上我見過你們在一起,其實是男朋友對不對?」

  「啊,不…。」我本想解釋這誤會,不過他並不給我機會。

  「沒關係,沒關係,不用明說,咱們心照不宣就好了。」他大笑三聲說:「真快,雅婷也是個大美人了,我從她出生看到現在…二十年了,二十年囉。你們是她公司的同事嗎?」

  「嘿,是。」

  「美商寶生?沒記錯的話。和雅婷一樣跑業務的嗎?那邊那位是…?」他指著小唐。

  「喔,也是同事。」

  「看起來很安靜呢,不像是跑業務的。」鄭先生摸摸下吧,小唐只是點頭示意,喝著咖啡。由於他冷漠的本性,不喜歡這段客套的廢話,但每次在旁邊都安靜地跟個死人一般,誰看到都會奇怪的。

  「對了,你們找我什麼事?光正堂先生,是雅婷託你們來嗎?」

  「嗯,鄭先生,您認得照片中的這個人嗎?」我趨向前去,把照片傳到他手上。

  「這照片我見過,」他皺了下眉:「一週前雅婷也問過我認不認得照片中的男子,當時我雖然感到奇怪,但並沒有過問原因。」

  「那你是不認得囉?」

  「嗯,從沒見過。奇怪,為什麼雅婷叫你們拿著這張照片再跑來問我第二遍?有什麼理由我非得認識這傢伙不可嗎?」他雙手把玩著相片,無意識間地翻轉到背面,我來不及阻止,只見他清晰地唸:「最愛…,也是唯一?什麼意思…?」

  詢問的眼光投射在我和小唐之間,他的眼珠來回轉動著說:

  「這是嘉玲的筆跡,我還認得。你們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

  「我們就明說好了,」小唐將咖啡一口飲盡:「照片上的男人曾跟楊夫人有過一段情愫,我個人以為是結婚前的一段往事吧。但楊夫人臨死前的心願是希望找到這個曾經相愛過的男人見最後一面。雖然現在遲了點,不過楊小姐還是希望能找到此人並告知母親去世的不幸。」

  「我明白了。」他將照片遞回給我,沉思一會兒說:「為何找上我?」

  「你喜歡楊夫人,不是嗎?」小唐這句話讓他身體抖動了一下:「不論是婚前或婚後,你甚至還追求過她。」

  顯然受到驚嚇,鄭先成臉色發白,連我都對小唐大膽的問法感到吃驚。

  「你怎麼知道?是…雅婷她告訴你的?」鄭先生緊張地搓動手掌,嘴角還顫抖著。

  「不,是黎雅芸女士。」

  「那是誰?」搓動掌心的動作停止。

  「楊先生尚在時幫傭的廚娘,兼孩子的褓姆。」

  「喔,我想起來了,一個機靈﹑年輕能幹的女孩。但我只見過她一面呀,好像在她們家裡…,她不該對我的事這麼清楚呀?除非…。」

  「除非楊夫人本人告訴過她什麼。」小唐接下他未完的話。

  「你還知道些什麼?」

  「楊夫人曾表示,如果婚姻能自己決定,她是很願意嫁給你的,你的心意和真情令她非常感動。她說,世上恐怕找不到一個能像你那樣待她的男人了。」

  「既然如此,為何楊宗義死後我再向她求婚,仍是拒絕我呢!?連死前也不肯將她對我的感覺親口訴說給我知道?為…為什麼…?」

  「我想,也許是名節的重視吧,何況當她自知離大去之期不遠,不想讓這些話對你再造成傷害。與其讓你怨恨上天造化弄人,倒不如使你誤以為自己從沒有過機會,這樣也許你還能以樂觀心境遇上更適合的伴侶,才不至於對她死忠而延誤一生。楊夫人死前一定是這樣替你希望著。」

  「呵…的確…。」他將哀愁化為微笑:「我不能就這樣消沉下去,很感謝你們將她的心意讓我知道,至少我的努力是沒有白費了。真的謝謝你們!」

  「那麼我們此行是想知道…。」小唐將對話導入正軌。

  關於許嘉玲對鄭先成的心意和曾表示願嫁給他這一段,自然是瞎編的謊言。小唐說:日行一善嘛。反正這些話已死無對證,何不讓當事人高興一下呢?這樣再打聽消息更能得到充份的合作。沒錯,鄭先生之後確實將許嘉玲婚前的一切狀況詳細地講述給我們知道。

  「謝謝您提供的消息,如果再想起什麼,請聯絡我們。」

  「我想,你們並非雅婷的朋友。對吧?」鄭先成看穿了我倆的身份。

  半小時後,我在一旁將鄭先成所提供的資料抄寫在筆記本上,小唐謝過他後遞給一張寫著我們事務所電話的紙片,伴我告辭離去。在路上,我重溫方才記下的內容。

  許嘉玲,即以後的楊夫人。遊學歸國後曾在一次公司裡的員工晚會與鄭先成結識,當時鄭立刻為之傾心,但她當時表示不想太快安定下來。再加上鄭明白許金水有意將公司交給女婿接掌,自己尚是基層員工還無出色表現,於是奮發向上,總算高昇經理而受到許老先生的讚許。就在此時,他向許嘉玲提出求婚被拒。原因是對方在外頭已有一個極為親密的男友,那時的許嘉玲眼中是容不了第二人的。

  不死心的鄭,決定直接向許老先生提親,憑著自己這些日子優秀的表現,許老該不可能回絕才是,自己怎麼可能輸給那名不見經傳的臭小子?他是這樣想的。鄭雖然工作努力,但自小卻有口吃的毛病,尤其是緊張的時候更甚。

  好不容易,在許金水面前講完自己是多麼深愛著嘉玲,老先生仍微笑待他時,一股信心無法抗拒地湧出。所以他提出自己求婚被拒,希望許老能勸說嘉玲的要求時,完全無法料到許老原本和善的臉色竟改為暴怒的狂吼:

  「什麼!?你說嘉玲她在外頭有了男友了?為什麼做父親的我竟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鄭當場呆住,許老則憤怒地差人要把嘉玲找回來,口裡喃喃地:「可惡…我絕不允許…。」

  雖然有點吃驚,但鄭以為許老既然要拆散嘉玲和她外頭的男友,自己就有了希望。現在回想起,鄭說他很慚愧當時自己竟偷偷地高興起來,然而他並不曉得許先生的憤怒源自於他已替女兒物色好中意的人選,也就是楊宗義。

  隔天許嘉玲和男友私奔的消息爆發,許金水動員了所有的金錢﹑人力搜尋皆苦無結果,就這樣過了一年多,鄭才聽說許老總算找回自己的女兒。

  之後事情怎麼處置鄭並不知情,也從未見過嘉玲口中所說的那名男子,也有段時間見不到許老和嘉玲。再過半個月後,公司突然發佈老闆女兒要嫁給實業家的消息,鄭在驚魂甫定下直奔許老住處。

  「為…為…為什麼…不…我…?」口吃的毛病又犯了。

  許老冷靜地看著撐在他桌上,頭髮凌亂﹑渾身是汗的鄭。

  「阿隆,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你很優秀沒錯,但也僅限於工作。你是埋頭苦幹型的員工,那種一磚一瓦替公司打下根基的人,但說到領導,你就沒有這方面的才能。」

  鄭用食指猛戳自己胸膛,瞪著眼結巴地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是吧?」許老點了根煙呼了一口:「公司的領導者不但要腦筋好,而且要擅於社交,周旋於同業競爭者和官員之間,巧言吝色是一定的。看你,現在想跟我談連話都講不好,領導公司一遇上大場面你能撐得起來嗎?嘉玲要嫁的楊先生是實業家,他開過些小公司有管理的經驗,雖說不上怎麼有才能,但可以搬出臺面。而且,我欣賞他能進能退的口舌。要怪,只能怪你口吃的毛病害了你。」

  「但…嘉…她願…願意…嗎?」

  「那不是她可以決定的事!」許老話說得堅決,眼神卻避開鄭。

  「婚…婚期?」

  「一星期後。」

  「怎麼…太…太快了…吧?」鄭眼睛睜得更大了。

  「嗯,快刀斬亂痲,免得夜長夢多。」

  「如果…」鄭握緊拳頭:「如…我能…能改掉口…口吃呢?」

  「能辦得到再說吧。」許老背對著鄭站起,望著窗外的景色,暗示著沒必要再多談了。

  約兩分鐘的寂靜,鄭猛吸一口氣用力搥桌子一記叫:

  「延後婚期一個月!我一定辦到給你看!」

  順暢﹑毫無間斷的一句話。鄭離開,路上的每一步,都是他用決心印上去的。

  此後雖每日對著鏡子練習講話,口吃已大有改善,但婚期並未延後,依然在一週後如期舉行。心雖傷透,但他仍不放棄訓練,徹底改善口吃的情況,如今成為有大將之風的董事。從這段往事,鄭先成判斷我們要找的那名男子,很可能就是許嘉玲當年被父親拆散的不知名男友。有關那個男的,他只聽說是個兩袖清風以繪畫為業的窮小子,好像經由朋友介紹而認識的。

  「也許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傢伙。」我合上筆記本若有所思地唸著。

  「這次的會談至少讓我對楊小姐的出身有個概念。」

  「嗯?」我看著身旁的小唐。

  「是這樣的。我在想,楊雅婷可能是在許嘉玲與人私奔一年的期間生下的,許金水一找回女兒便急於嫁掉恐怕是想隱藏這件事,在楊宗義的配合下瞞著孩子想使他們正常成長吧。至於楊先生為何娶一名帶拖油瓶的女人﹑並撫養。能繼承許金水名下的產業該是誘因。」

  「唉,真是太黑暗了。」沒想到單純的婚姻竟摻雜了諸多利益因素。

  看來楊小姐的親生父親是那名被拆散的情人沒錯,但下一步該怎麼做呢?

  「屌光,看來要知道那名男子的下落得靠黃琬瑜了。」

  「啥?」

  「美術系畢業喜愛繪畫的黃琬瑜,和沒沒無名的窮畫家,不覺得好像有些關聯嗎?許金水拆散她們後,那男的下落如何?黃琬瑜又為何隱藏了自己的行蹤六年?他那嚴重傷殘的丈夫倒底發生什麼意外?我打賭黃琬瑜若不知道照片上的男子那才有鬼,說不定…。」

  「搞不好劉帥德就是照片上的男子。」我也查覺出這一點。儘管那可怖的臉孔跟照片上的男子並無半點相像之處。

未完待續...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