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12日 星期一

背影的追尋(3)

三.不安的家庭因子

  已完成任務的我們,於三天後應邀參加楊夫人的葬禮,算是替這個委託做個結束,因為黃琬瑜或黎雅芸之中只要有一人今天未出席,我們的工作就不算圓滿。早上厚厚的雲層遮住陽光,我擔心若下起雨來會引響出席者的意願,所幸並沒有。

  舉行地點位在市郊一名為『吉祥園』的墓園,我倆排在人群裡低頭附和著和尚語無倫次的經文,雙手合十並向家屬行禮。一晃眼,我看到黎雅芸和他先生在靈柩前上香,後面接著是黃琬瑜,她身邊還陪伴著一名未曾見過的瘦高男子。人員未缺席讓我放下心中的重擔,總算圓滿結束了。

  但是黃琬瑜身旁的男子在上香時行動很是奇怪,走路搖晃,拿香的右手還會發抖。正當他們行禮後轉身回走,我見了男子的面孔叫道:

  「小唐,你看那是…。」

  「噓,是瞎子沒錯。別嚷嚷。」

  不只是對方眼珠全白這點令我震憾,而是他臉上更有數條長短不一縫補無數針的疤痕像公路在他臉上交橫著,活像科學怪人。

  「他應該就是黃琬瑜的丈夫劉帥德。等這些譏哩呱啦的和尚唸完經後再一起去拜會他。」小唐說。

  突然間,對面的一排人群有人大吼,一位青年跌了出來。這外貌俊秀的青年迅速爬起拍拍身上灰塵,此時另一名年紀相當卻是個近一百九十公分高的大塊頭青年擠開人群衝向他面前。

  「想幹什麼!?」俊秀的青年被後者揪住領子時迸出這句話。

  「混蛋!媽真是白養你了,竟敢說出那種大逆不道的話來。我要你現在給我跪在媽面前懺悔反省。」

  「神精病。」青年甩開大塊頭揪住衣領的手道:「我有說錯嗎?你真以為請這幾個講什麼自己都聽不懂的和尚搞些騙人的名堂,媽就會安息在什麼西方淨土嗎?用點頭腦好不好,媽臨終最後的希望是楊家的事業有個能力強的繼承者,當務之急該是盡快宣讀遺囑,好讓我早日發揚家業。搞這些有什麼用?」

  「王八蛋…。不打得你跪下來我就跟你拜!」

  眼看衝突就要爆發,楊雅婷及時分開他們兩個。

  「邵輝,快住手!你是想把媽的葬禮搞得一團亂是吧?」大個被安撫住,懊惱地放下拳頭。原來他就是楊家的大兒子。

  「邵文,你也是的,說話該看看場合。」

  俊秀的青年將頭撇向一邊,他就是楊家老么。

  「哼,我們楊氏家業已落入外姓手中太久了。」楊邵文注視著圍觀者中一名肥壯﹑灰髮的中年男子說:「我就知道你當初想盡辦法接近家母一定心懷鬼胎,家父一死你就一心想竄奪我家產業,今天來也是想分杯羹吧?不過你得意不了多久,還我河山的日子就是今天。」

  見那中年男子一語不發,他又說:

  「我只是迫不及待想重振我們楊氏散財企業,當然這必須從裁掉董事裡的一些蛀蟲開始。相信媽地下有知,心裡也會高興。」

  楊邵輝火氣升了上來,想衝出去抓住弟弟離去的身影卻遭雅婷阻止。

  「姐!妳能容忍他講這種話嗎?他簡直…。」

  「別說了。」楊雅婷來到中年男子面前賠不是:「對不起,邵文以前一向是個溫文有禮的孩子,最近不知怎麼搞的…。可能是喪母的悲痛…。請您原諒。」

  「不﹑不,沒關係。我知道這是突發狀況。」

  「抱歉,鄭伯伯,爸以前就是太寵弟,溺愛地使他分不清是非,稍不如意就…。」楊邵輝也感到萬分不好意思,從他們的對話,我知道眼前的中年男子就是現在掌握散財企業經營主權的鄭先成。

  「不,若不是伯伯您,楊家是無法撐到現在的。請您到家母靈柩前上柱香好嗎?」鄭先成接過楊雅婷遞來的檀香趨前。

  十幾分鐘後,律師在和尚唸完經文後宣讀遺囑。楊家財物被均分三份分別給予楊氏姐弟三人,而公司的經營權按遺囑交待,須由現掌管人鄭先成自行決定轉讓給符合楊家財產繼承人的三人之一。這個結果有點出人意料,卻更教楊邵文跌破眼鏡,葬禮結束後他便憤而驅車離去。

  葬禮後是楊家感謝到場親友所設的露天餐會。太陽從滿天烏雲探出頭來,帶來一絲溫暖。伴隨著人群遊走之際,小唐拉我在一旁的餐桌坐下,準備補嘗這幾日奔坡的辛勞,享受一頓風味甚佳的免費午餐。殊不知這幾天真正辛苦的可是我耶!

  雖然工作已告結束,輕鬆是該輕鬆了,但我總覺得事情解決的不夠乾淨,留下了些什麼,腦海中再度浮現那是臉疤痕﹑雙目失明的臉孔。黃琬瑜的丈夫|劉帥德,究竟是什麼事情發生在他身上?思及此處,美味的餐點入口也難有味道,更沒心情將它送入胃裡。想再和黃琬瑜談談,不過她們並沒有在此多待一刻。

  就在小唐神色自若地酌著紅茶﹑我心思飄向遠方時,一個聲音自背後響起。

  「真令人意外,不是嗎?」

  黎雅芸見到我和小唐正在微風下享受著美味的茶點,主動坐在我倆旁開口。

  「意外?指遺囑的內容嗎?」

  「不,」她笑了笑:「你似乎不太了解他們家庭內部的情形。」

  見我搖頭,她瞇著眼像是回憶般地說著:

  「三個孩子中,邵輝是最讓人擔憂的。他似乎有種不滿社會的暴捩之氣,一直不服管教,衝動又易惹事,楊先生簡直視他為眼中釘。也由於如此,聰明肯向上的弟弟邵文在強烈的對比下一直為父親所喜愛,更加冷落了他,如此惡性循環更讓他自暴自棄。不過楊夫人卻視他為珍寶,我想這是他人生路一直未偏得太遠的主因吧。也因此,他對母親的感情是比任何人都濃厚的,楊夫人可以說是世上少數關心他的人。不知他會如何承受這巨大的變化…?」

  「聽妳這麼說,似乎也較為關心大弟?」

  「嗯,」她揪了下眉說:「我在那做了幾年也看了些事情,以我旁觀者看來,他會到處惹事生非楊先生該負起大半的責任。我想起因也在於楊先生一直拿弟弟和他比較,處處貶低其價值,又過份溺愛邵文所引起。比起邵輝愛母的感情,老么得寵過多反而不知珍惜別人給予的關懷,整個人冷冷的,他那種事不關己的態度有時連我都看不過去。而雅婷是一個乖巧的女孩﹑卻不夠聰敏,凡事都只能看到表面,所以對大弟頑劣的行為也無法諒解,我原本恐怕在這喪母時期,雅婷若不能代替邵輝心中母親的角色而給予更多的關懷,只怕會使他走上歧途。不過好像是我多慮了,現在該擔心的反而是邵文。」

  「雅婷要照料一家還太年輕,難道她們沒什麼親戚可依靠嗎?」小唐問。

  「親戚…好像沒有…。啊,也許『他』會擔下這責任也說不定。」

  「誰?」

  「就是楊夫人名下的公司有位鄭姓董事,好像叫鄭先成吧。」我和小唐相視一會,腦中浮現方才那位戴著金絲眼鏡的灰髮肥壯中年人。黎雅芸接著說:「以前就和楊家非常親近,事實上有件事只有我知道:他一直迷戀楊太太,聽說曾求過婚被拒呢。楊先生死後他出現的次數更頻繁了,一直保持單身恐怕就是等這個機會吧?可惜…。不過他對楊家也是相當熱心的,我想,也許他會挺身而出。」

  「那妳之前講的意外是指?」

  「喔,我本來以為大兒子的脾氣可能會誤了自己一生,而且兩年前聽說他曾因傷害罪入少年監獄。不過他如今好像學乖了嘛!鄭先成是很喜歡他的,突然受到外人的關懷讓他感化了吧?書讀得多又聰明的老么原本就被大家認定是企業的接管人,但父親和母親相繼去世,他從原本受到溺愛而變為失寵,性情大變。我剛跟雅婷聊天得知,他整日以為邵輝和鄭先成要聯手奪取他繼承家缽的權利,變得神經質起來。這樣的轉變真的教我意外。」

  黎雅芸對楊家的了解證明她曾是用心的管家,雖不過是大學時期的兼差。相信她將來也會成為一位用心的母親並教育出優秀的孩子。結束閒聊前,我拿出相片順便打聽是否見過雅婷的生父。她瞧了會兒還是搖頭,並反問我們這男子的身份,看來這條線索也告終了。

  「楊邵輝真像我的翻版,你不覺得嗎?屌光。」小唐多愁善感地嘆了口氣。

  我搖搖頭。

  「我是指我和他人生的際遇蠻相近的。」他凝視遠方,在回憶裡說著:

  「你大概無法感受到一個孩子在沒有親人關愛下的成長是多麼難受的煎熬吧?沒有歸屬感,世上多你一個不多﹑少也不少你一個,沒有人會因你的好表現而加以讚揚,或因你做錯事而好心地糾正你。你的存在像虛無般不對任何人產生影響,既然如此,何必努力奮發呢?反正一切都沒意義了嘛。就這樣子消極沉落下去算了…。我曾經走過這段時期,可不願世上還有另一個過去的我。邵輝不過是欠缺別人的關愛,幸好上帝還未遺棄他,就像當年還未遺棄我一樣。」

  說完,小唐像是想起了自己的過去哀愁起來。我知道他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兒,父母親不知是什麼原因,在他一出生就遺棄至街角的路燈下,幸好有派出所警員發現。離開孤兒院步入社會後,要不是遇上那個女孩…。

  是『愛』支持他站起來的。


  在省下一頓外餐費後,我拉著滿嘴食物卻仍不知足的小唐向楊雅婷告辭。她見到我倆,直是鞠躬道謝:

  「你們做得很好,謝謝你們讓應邀人員全到齊了。費用我會一次付清,謝謝。」

  「嗯,收據會寄給妳。剛才那兩個是妳弟?」小唐用袖口抹去嘴邊的殘渣問。

  「真是不好意思,家醜外揚。唉,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今天場合不對而已。」

  「以前就常發生?」

  她點點頭,正要走開時,小唐叫住了她:

  「餐會辦得很成功,東西味道不錯。對了,妳還打不打算找照片上的男子?我考慮接下這委託,如果妳還有意願的話。」

  楊雅婷睜大了眼,隨後笑了笑。

未完待續...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