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10日 星期六

背影的追尋(2)

二.兩個關連



  一小時後,楊雅婷留下公司的電話以方便我們之間的聯絡,為何不留下住宅的電話或地址是因為顧及到家中兩個相依為命的弟弟,不願這消息驚動到不知情的他們。無論如何,絕不允許家庭的團結和諧被破壞是她所堅持的。
  「總之,調查的費用我會確實支付的,請放心。」說完,她站起來說了聲拜托,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就在下樓的聲音遠去不久,小唐抓起聽筒撥了號碼:
  「喂,美商寶生公司嗎?我找楊雅婷小姐,啊…不在呀?對不起,我是她南部的親戚,今天北上有要事找她,本來約在火車站見的,沒想到誤點拖了一個多小時,對…對,錯過所以沒見著。我打去她家也沒人接,所以就撥了她公司的電話打到這,那能麻煩妳查一下楊小姐的住址嗎?我想直接到她家碰頭…,好,沒關係。」
  大約兩分鐘的沉默,小唐拿起紙筆抄寫:
  「永和智光街二段?嗯…三樓?好,謝謝,真的非常感謝,再見。」
  越不願被知道的事就越想知道,是小唐的作風。這種違逆顧客意願的行為我已司空見慣。
  「Ok,開始著手進行吧。」
  根據楊雅婷所提供的資料,她母親生前的概略經歷是這樣的:
  許嘉玲,父親許金水是散財公司創始人,是有錢人的獨女。十八歲自鬆餅女中畢業後出國遊學一年,歸國時因父親極欲找到事業的繼承人,於是拼命替她安排各種社交活動已發掘優秀的女婿。過幾年便和在一次宴會所認識的實業家,年紀相差九歲的楊宗義步上紅毯並產下楊雅婷,隔一﹑三年再各添一子,分別是楊邵輝和楊邵文。許嘉玲三十五歲,其父許金水因操勞過度而死於肝硬化,其事業開始由四十四歲的楊宗義正式把持,其後公司雖無成長,但也算守住江山在穩定中求發展。隔年,楊宗義於深夜酒後駕車高速衝撞安全島而當場命喪車中,血肉變成一團模糊難以辨認。之後公司主權回到許嘉玲手裡,但不擅經營的她便將管理方面全權交由一位鄭姓董事。六年半後,也就是半年前,四十三歲的許嘉玲被診斷為乳癌末期,於上星期過世。
  關於鄭姓董事,她提供了一些資訊:
  鄭先成,散財公司目前掌權的董事,現年四十五歲單身。雖掌握公司的一切,過去仍每月一次地到楊家府上報告公司最新的營運情形,由於經常往來的關係,楊家姐弟都與之非常熟稔,楊雅婷給的印象是:溫和善良﹑擁有一副好脾氣的伯伯。有良好的經營手腕,在許金水老先生尚在時便進入公司,乃一代忠君賢臣。
  「家父在世時常說:『公司缺不了這傢伙,他是岳父遺留下來的手腳。』」楊雅婷的這番話給了我們鮮明的印象。

  再過六天,就是楊雅婷母親的入土儀式及葬禮,她希望那天所有母親生前的親屬朋友都能到場參加,當然也包括這可能是她生父的男子。總之,在受邀名單中有兩位重要人物已失去消息,無法聯絡到。楊雅婷希望我們無論如何能在這六天內找到這兩人,通知並邀請她們準時出席。
  我們所要尋找的這兩位人物分別是:
  黎雅芸,現應三十多歲,以前曾被顧來當廚娘,並兼三個孩子的褓母及家教。由於許嘉玲不擅廚藝,和先生又經常為了社交而不在家,她便擔任起照顧楊雅婷和兩個弟弟的生活起居之責。七年前,楊宗義死於酒後駕車後,許嘉玲便斷絕一切社交整日坐鎮在家中,也許覺得已無必要便將她辭退。目前人在何處並不清楚。
  「父親對弟弟,尤其是邵文期望很深,因為他天資聰穎,大概是希望他長大後能接下自己的棒子。至於邵輝一直是父親頭痛的人物,從國小就打架﹑翹課﹑不肯唸書如今好不容易有所高職可唸也不珍惜。唉,母親便常為了兩個孩子的教育與她商討。當時我才國中而已,黎大姐淡江大學畢業,常指導我們課業上的問題。母親跟她有時會聊些彼此的私事。唉,現在想起來,好懷念她做的美味煎蛋和炒飯喲。」
  楊雅婷邊說,流露出懷念的神情。
  黃琬瑜,據楊雅婷所知她今年大概是四十三歲,是母親許嘉玲讀女中時的同班同學,也可以說是密友,以往常來家裡作客閒聊。大學時唸美術系,喜愛繪畫,曾經在某學生畫室擔任助教,但不久後就辭去這份工作不知飄蕩何方。至於單身或已婚也無人清楚。
  「畫家註定是個吃苦的行業,為了謀生她曾在各行輾轉流竄,既使每天忙於工作,也能不改其志地持續創作,是位能幹堅毅的女性。」
  於是乎,我們接下了這不怎麼困難的任務,並迅速展開調查。
  像這種要四處輾轉打聽和逐戶拜訪的乏味工作,小唐一向是丟給我獨立作業。因此在他和公園裡的老人紙上談兵之際,我卻得疲於奔命,心中真是難以平衡。
  在淡江校史館資料中找到黎雅芸那一屆的留言冊,從中查出其住所及電話,不過她數年前已移居。從相關科系的其他同學一一訪談,得知她現任於某家律師事務所的打字員,經電話告之,我們在隔天的晚上前去她家拜訪。
  在新店一戶約二十五坪的小公寓中,已婚的黎雅芸和丈夫在這裡擁有屬於兩人的天地,我對咱們兩個不速之客驚擾到她們的生活感到抱歉。以楊雅婷之友的身份前來拜訪,她見到我們立即興奮地詢問其全家目前的近況。
  我將楊太太已故的消息告知。
  「啊…。」她驚訝地半天說不出話來:「這…才四十出頭,這麼年輕就…。唉,真難以相信,一個人要走時,往往都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
  低頭表示哀悼後,她又說:
  「楊先生也是,四十多歲便發生那樣的意外,車禍。那是我離開楊家前不久的事,至今約七年了吧。沒想到又是一個悲劇重演,想必這事對邵輝定造成極大的打擊吧?那現在都由雅婷一人獨撐大局囉?」
  我微微地點頭,並說明此行的目的:
  「五天後的葬禮請您務必前往參加。」
  她很爽快地答應了,並表示她們夫婦會偕同到場。
  走出這間小公寓也代表達成了一半的委託,下一步是找到楊太太女中時的同學-黃琬瑜。這部份我遇到了一些阻礙,追蹤她的就學資料竟發現沒有一個同學還知道她的近況,六年前她就斷絕朋友之間的往來,像消失了一般。不久得知她最後所從事的工作是兒童繪畫老師,便從舊同事口中打聽出她在西門汀自己經營一家酒館。詳細的地址沒人知道,只曉得店名是『黑夜藍調』。
  從中華路進入這年輕人的聚集地,向許多店家探詢到有點眉目,花了我兩天的時間。我將夥伴從棋場上拉回,一同前去。
  在西門汀迷宮般的小巷徘徊,終於在一條寥無幾人的巷口看到一塊刻著『Night Blue』的檜木招牌用幾根鐵煉懸掛著。往前走幾步,『黑夜藍調』的七彩霓虹招牌在眼前絢耀著。無人的巷道讓人以為生意冷清的店家,透過大方的落地窗,裡面意外地坐滿著在深夜中尋求心靈交集的各色人物。我一推開有著暗深藍色的鋁製店門,風鈴聲引來服務小姐熱情的招呼。小唐像影子般地尾隨在後。
  我們看中角落一張不顯眼又方便談話的四人座,在點了幾杯飲料後向小姐要求見這邊的老闆。環顧店內四週環境,牆上掛了許多或大或小的圖畫,內容大多是風景的寫生。趨近一看,這些都是手繪原稿,對繪畫頗有研究的我,非常佩服這畫者的巧手,無論是光影和立體感都拿捏地十分恰到,對方定是擁有天份和敏銳視覺的好手。
  從下方作者簽下的日期和姓名,我們得知這些畫是出自一名叫「劉帥德」的人手筆。

  不久,我們此行的目的-黃琬瑜面帶笑容地走向我們。

  「嗨,兩位客人需要什麼服務嗎?」

  「黃女士?」見她點頭,我直接表明來意:「敝姓光,名正堂。我們是楊雅婷的朋友。妳還記得她嗎?楊宗義先生的女兒呀。」

  她脖子似乎縮了一下,瞪著眼睛望著我們,許久才回答我們的話:

  「嗯,我想起來了。你們到這有什麼事嗎?」

  「恐怕不是什麼好事。」我嘆口氣,摸摸鼻子說:「楊夫人,也就是妳以前的同窗,許嘉玲女士於一個星期前過世。葬禮將在三天後舉行,她的女兒希望妳屆時能出席參加。」
  她聽到這消息,挪開椅子緩緩坐下。一陣子,她只是低頭咬著指甲默默不語。
  「你…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她抖著聲音說。
  「也不過是四處打聽罷了。楊雅婷說妳是她母親生前僅有的朋友,所以拜託妳到時務必親臨入土儀式,算見最後一面。」
  「朋友嗎?我們斷絕關係已經很久了…。」
  「沒錯,為什麼…?」我正想詢問其中的原因,她搶先一步開口:「謝謝你們跑這一趟通知。請轉告雅婷,那天我定會出席,只要把時間﹑地點告訴我就行了。」
  我留下葬禮舉行的時日,知道無可避免老闆娘將亮出的逐客令時,小唐指著牆上的畫問:「這些作品真的不錯,是誰畫的?」
  「劉帥德是我的丈夫。」黃琬瑜笑答。
  「哇,尊夫?了不起,不論是這線條﹑底色和景物搭配都恰好極了。像這裡…。」
  小唐又信口胡謅起來,我知道他明明不懂畫。但他的讚美顯然讓黃琬瑜相當開心。但我明白若不是這些畫引起小唐的注意,他是不會這麼做的。
  「冒昧請問一下,尊夫是不是過世了?」
  小唐唐突的問題讓她瞬間呆了一下,但隨後很快的回答:
  「過世?沒有呀,為什麼這麼問?」
  「咦,還活著嗎?」他搔搔頭,查覺黃琬瑜異樣的目光,趕緊慌張地解釋:「不,不。沒有任何冒犯的意思,我只是發現掛畫裡的日期,最新的一幅已是六年前的作品,這六年來他都沒再動筆嗎?會不會是…。所以剛剛才提出這不禮貌的問題。」
  聽見小唐的解釋,她方才的喜悅消失,哀傷的神情慢慢自臉上浮現:
  「那是因為…外子六年前發生意外,受了重傷導致他這輩子無法再作畫。」
  語氣透露出無可奈何的哀愁,我倆想再說些什麼,她卻只是淡淡地搖著頭。最後我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抱歉」,便靜靜地離開這黑暗裡的喧鬧角落,遠離了這裡街燈霓虹。

待續...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