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10日 星期六

背影的追尋(1)

原作發表於推理雜誌<170>期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號

作者: 光正堂

             一.委託的女子

  我單手拂去鏡片上的雨水,另一隻手則穩住機車龍頭加速前進。雖然明知雨中不該騎得過快,但大雨已濕透我的風衣侵入內部,水水的內衣黏緊在皮膚上,加上清早的街上見不著人影,目的地已近在幾呎。管不了那麼多了,浮燥的心情讓我油催地更兇了。要是這時有個不長眼地從路邊冒出來可怎麼辦?不會這麼衰吧,我想。

  幸運地,『月影偵探社』的小招牌已立在我頭上,這一路沒發生什麼意外。我放慢速度將機車拐了個彎近附近的巷子,將座騎停靠在避雨的屋簷下,拿著報紙頂著快步奔入這粉紅色的破舊公寓中。
  二樓,一扇鑲有霧質玻璃的桃木門旁釘上一快白板,歪七扭八的毛筆字寫著『月影偵查辦事處』。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將這塊板子重新寫過,無奈自己的書法實在不夠力,只好任其在那見一日﹑嘆一日啦,反正字再醜,還不至於讓客戶看不懂吧?效用達到就行了,我推開門進去。
  所謂的『辦事處』是由空乏的起居室改建的,一骯髒但尚稱堅固的木質書桌擺在中央,右邊的角落是台十八吋的中古彩色電視,左邊則是書架和文具櫃,地板的大理石磚雖舊,卻不搭調地保持地特別乾淨,這是我每天花一小時拖地上蠟的成效,因為到了晚上就寢,我便是在地上擺兩張椅墊打一晚的地鋪,自然不希望這張『床』有太多腳印和污垢。
  這時中央的書桌後已坐著一個背對我的人影,正望著窗外的大雨出了神,右手則不停地翻轉著一副口袋型的磁鐵象棋。我不出聲地將皮鞋脫掉,拿下濕襪子赤腳走進一旁小間的浴室更衣。
  「屌光,這雨像海水倒灌似的,你把報紙送完了嗎?」桌後的人影看著窗外問。
  我換好衣服走出浴室,手上拎著兩包飯糰和豆漿說:
  「當然送完啦,不送怎麼辦?喝西北風呀?那,早餐買回來了,飯團是你的,別碰我的蛋餅呀!」
  我將早餐丟在桌上,頹然地倒在地上成大字狀。開了這家偵探社已三個月,到現在一樁生意也沒成交過,為了維持生計,每天清早都市還未甦醒時我便穿梭在大街小巷內收送報紙,回來再倒頭補眠兩﹑三小時。今天恰逢大雨,我連早餐都懶得吞就想倒下。當私家偵探真這麼難賺嗎?其實這段時間也不是沒有生意上門過,只是都被我們﹑不,是被他|那個正在書桌上啃飯團的傢伙|給回絕掉,因為上門的盡是那些懷疑丈夫﹑妻子不貞的怨偶或捉姦的生意,這和我們當初創辦這間偵探社是想多接觸些神秘懸疑的難解事件的本意相違背。唉,只怪當初抱著玩票性質沒想清楚,竟跟那傢伙合夥搞了這麼大個累贅出來。
  現在人們已不需要福爾摩斯般的神探,而是要揭人陰私的混蛋。不過為了生活,
我不但送報,還得不定時向報章雜誌投稿,而眼前這位合夥人卻整天只是吃飽了睡,
睡飽了吃,起床有空便到附近的公園找老人們下棋!想到這,我憋不住滿肚子的不快,打算開口跟他談談,說什麼他也該為大家的生活出點力嘛!
  「小唐,我想…:。」我撐起身子想說兩句,卻遭他揮手打斷。
  他眼神從窗外瞄回屋內,對我說道:
  「去換件體面的衣服。別睡了,屌光,有生意上門了。」
  咦?我先是一驚,但想想不過是個經過我們這的路人罷了,有生意?不可能。
  「你還趴在那幹嘛?有個女人穿過斑馬線朝我們這走來咧!這樣大雨若不是很急要的事,誰會挑這種天氣出門?而且她還戴著太陽眼鏡,外頭烏雲密佈地,那來的太陽?分明是不想讓人認出的裝扮,八成是來委託什麼的…。」
  他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點道理,我穿上件襯衫梳理下頭髮,站在桌旁嚴陣以待。
  我和小唐注視著面前那扇隨時會有委託人衝進來的桃紅木門。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媽的,不但沒有敲門聲,連個鬼影都沒瞧見。果然是個路過的。我脫下襯衫倒在地上,一臉無奈,而小唐只好皺著眉頭繼續啃他的飯團。
  「對不起,請問…你們有在…辦公嗎?」
  無聲無息間,戴著太陽眼鏡的女人突然推開門問道,她大概也被眼前的景況嚇到,一個只穿汗衫的男子大字狀地平躺在地上,另一名男子則因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而被飯糰噎到,慌忙中又將豆漿灑滿全身。
  「啊!抱歉,我不知道你們還沒開始營業…。」
  那女人尷尬地急急忙忙退出門外,轉身離去,我慌張地跳起來叫著:
  「不,我們已開始工作了!事實上,我們的服務是全天候的。小姐,先別走,有什麼需要我們的地方請裡面談。」
  那女人猶疑了片刻,回到了屋內。好不容易拉回生意,我趕緊將內衣紮好,套上襯衫。小唐則抓著抹布猛擦滿桌子的豆漿,邊對著我們的女委託人傻笑,飯粒一顆顆從他嘴裡不斷掉落。
  好不容易進入狀況,我先對她做個介紹:
  「小姐,我是月影偵探社的創辦人兼社長,敝姓光,名正堂,光正堂。那一位是我的合夥人,姓唐,叫唐智傑。叫他小唐就可以了。」
  這時小唐塞滿飯團的模糊聲音發出:
  「妳…妳叫他…叫他屌光就可以了…。」
  「他說什麼?」
  「喔,我合夥人請問妳小姐貴姓?別介意,他剛在吃早餐。」
  她從皮包內遞出一張名片,上面印著『美商寶生直銷業務員 楊雅婷』。當我們將視線從名片上移回這名女子時,她已將臉上的墨鏡摘下,就在這一刻,我覺得自己的眼睛像凍結住般地定在她那明媚的雙眸,微捲的瀏海和那順著雙頰滑下的長髮,潔白的肌膚更突出一個女人的氣質。另外,她穿紫色真是好看極了。
  「楊小姐,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嗎?」也許是發現我沒動口,小唐吞下飯團代我問道。
  「是這樣的,」她遞出一張相片說:「我想請你們幫我找人,就是照片上的這位男子。」
  尋人?小唐接過照片,我湊過頭去瞧著。拍攝的地點在中正紀念堂,一位蓄留長髮的青年男子站立於存放蔣公銅像的藍頂建築之正前方的灰石步道上,大殿的巨型拱門在他的背後依稀可見,是關閉著。男子雙手插入西裝褲口袋,腋下夾著件米色粗毛衣,身上穿著件灰色的寬夾克,眼神正注視著鏡頭露出開心的笑容,潔白的牙齒展露無遺。這是一張膝蓋以上的半身照。男子背後有許多嬉戲的遊客,其中有些人包著圍巾,可見氣候是帶點寒意。另外當天天氣很好,日光充足,是從照片中人物皆有一條向左後方延伸的明顯黑影這點判斷。右下角有橘色的數字:92 1 18。
  得到這些初步的概念後,我和小唐皆對著楊小姐投出詢問的眼神,以求得進一步的資訊。
  「照片上的那位…是我父親。」楊雅婷開口。
  「喔?令尊?」小唐輕哼了一聲。
  「嗯,我從小就不曾見過他,現在只是想知道他人在哪,過得怎麼樣,需要子女的奉養和幫助嗎…?」
  「我懂了,單親家庭對吧?關於令尊妳能告訴我們些什麼嗎?姓名﹑年齡,或是…?」
  她緊咬著下唇猛搖頭:
  「不行,我對他一無所知,我也是前一個禮拜才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個父親的。」
  我倆都是一陣愕然。後來從她口中我們知道了事情的梗概:
  楊雅婷原本生活在一個富育的幸福家庭裡,一家五口,還有兩個比自己小一歲和三歲的弟弟。然而原本安康的家庭這幾年來卻受到噩運接連而來的打擊,首先七年前父親竟因酒後駕車死於車禍。楊夫人又在半年前發現罹患癌症,且已進入轉移末期,入院治療拖至上星期終告逝世。
  在辭世前三天,楊雅婷徹夜陪伴著母親,單獨照料其一舉一動,就在那時,母親在清醒地痛苦中告訴她一直隱瞞二十年的密秘:
  『小婷,妳想不想見見自己的父親?』
  『嗯,我好想爸爸喲。爸這時如果在,一定有辦法讓您好起來的…。』
  『不…我是指妳的親生父親…。』
  楊雅婷先是一愣,但隨及想到正與癌魔對抗的母親體力已差了許多,可能不清楚自己方才說了些什麼。但是母親接下來所講的卻讓她慌亂地不知該如何解釋。
  『小婷,我想告訴妳事實才是公平的交待,妳所知道的父親並不是妳真正的生父…。』
  楊雅婷當場呆在那邊,耳朵所聽見的,字字都懂,但拼湊起來的意思卻怎樣也無法讓大腦接受。
  『唉…我好累…,如果妳想見到妳親生的父親,回家翻我梳裝台右邊抽屜的底層,有…有塊板子…。』
  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變成均勻的鼻息聲,母親靜靜地睡去了,然而雅婷卻呆然地不知如何思考眼前這極無法想像的巨變。接下來三天,楊太太沒有機會再提及此事便離開大夥,也許是放下了心裡的重擔使她頓時喪失求生意念吧?
  母親過世後隔天,雅婷在母親所指示的地方翻出我們手上這張泛黃的舊相片,看看照片中人,還有背面母親寫的字,她決定找出這名與她骨肉相關的陌生男子。
  聽到這,我和小唐不約而同地將照片翻轉看著背面,藍色的原子筆跡寫著:
  『最愛,也是唯一。』
  「老實說,剛才我來到你們公寓樓梯口時,也呆呆地在那掙扎﹑猶豫了十幾分鐘,最後才鼓起勇氣要這麼做。」楊雅婷抬頭注視著我們,熊熊的眼神似乎象徵其決心:「我相信母親一定也希望看到我們父女相見的一幕,我要將母親最後的一句話,『最愛也是唯一』告訴他,雖然不知當初他們倆為何會分開,但母親對他無法忘懷的痴情,我一定要他知道!」
  她的一番話的確感動了我。但考慮起現實的情況,要找一個不知年齡﹑姓名的人,唯一的線索就這一張相片所提供的像貌,這談何容易呀?更何況這可是張有六年歷史的舊照,裡頭人物外觀在這段時間的變化會有多大?依我看希望實在太藐小了。
  我低頭和小唐對望一陣,用腳尖輕輕踢他腳踝數下,意思他趕快把這燙手的山芋推脫掉。
  「楊小姐,妳得到相片後自己做了些什麼處置?」小唐望著手中照片說。
  「我在報上登了尋人啟事,也曾向幾個親友探詢過,不過尚無結果。」
  「嗯,妳提供的資料太少,我們恐怕幫不上忙。但若持續刊登尋人啟事並努力打聽,相信皇天不會辜負妳的,祝好運。」
  小唐將照片遞回作回絕之勢,楊雅婷急忙地開口:
  「我知道這有點強人所難。這樣吧,不妨幫我另一個忙…。」

待續...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