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5月18日 星期四

七夜怪談外傳──解脫之道(一)

  ~~有個小學生和家人去伊豆旅行,他很想和大家一起玩,卻又不想錯過東京不同的電視節目,所以他用旅館的錄影機錄下喜歡的節目。可是伊豆和東京的頻道不同,那個頻道是空的。他回去將錄影帶放出來看,電視裡面竟出現一個女人指著他說:『你七日後就會死去…。』~~
  ──摘自『七夜怪談』劇場版之序

        「什麼嘛!」希映八重子抱怨著唸著。

        神奈川縣橫濱內的一家地方小戲院一散場,四名青年男女混雜在人群中走出。

        這家小戲院殘破的看板上張貼著『螺旋』(中譯:七夜怪談二:復活之路)的電影海報,底下粉紅色『上映中』的字已糢糊到不仔細是分辨不出來的。

        凌徹大三元將路上隨風飄起報紙踢開,透過污黑的腳印隱約看到頭條是最近炒得正熱『總理即將接受換心手術』的消息。

  他忿恨地說:
        「當初是誰說要來看這部電影的?」


        「對呀!是誰?」光本正堂張目四望。

        「還裝傻?就是你嘛,還大力推介說一定會很好看…。」美麗的希區烤栗子一語道出這事的元兇,惹得光本君只能拉高衣領遮羞。

        女人的記憶力畢竟不能小覷。

        「唉呀,我之前看過『RING』(中譯:七夜怪談)覺得還蠻恐怖,想說剛期末考結束,夏天大家又火氣大,帶大夥來領會一下什麼叫『不寒而慄』的滋味。怎知…。」

        「『你受得了再一次的驚嚇嗎?』哼,想到這句廣告詞就反胃,根本就只有預告片比較可怕…。」希映用立地甩甩頭,開始磨起牙齒來。

        「八重子,」凌徹君說:「前一陣子網路上還投票,一致認為『RING』比『鬼娃娃花子』恐怖,我看花子八成是部喜劇片吧。妳看,連最膽小的烤栗子都嚇不倒…。」

        「嘿,大三元,誰說我膽小啦!」希區不甘示弱。

        其實真正想抱怨的,該是光本君才是。

        一切都是計劃好的,他想。好不容易,在座位的安排上讓自己能和希區仳鄰而坐。是的,恐怖的電影加上膽小的美女。然而劇本中尖叫的希區緊抱著光本的景像並未出現,事實上在收場前不知多久,自己早已昏睡許久。

        光本正堂低著頭思索,突然間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
        「如果你撿到一卷沒有標題的錄影帶,你會放出來看嗎?」

        「我想…會吧。電影畢竟是電影,我不信詛咒那一套…。」凌徹君說。

        ──好奇心害死貓。──

        一個念頭閃過光本君腦海。

        他靈機一動地叫道:
        「對了。我們也來製作一卷怪怪的錄影帶!」

        其他三人無不駐足回望著他。

        「沒錯,我們也模仿電影來錄製一卷怪怪的錄影帶,然後特意地留傳到同學之間,當然不會讓他們知道來源。同樣的要求看過的人在七日內一定要拷貝給別人看,我們觀察看看結果究竟會如何,這一定相當有趣。」

        「這…我看不太好吧。」希區蹙著眉說。

        「大三元,你看怎樣?」希映挽著凌澈的手臂、嘟著嘴問。

        「嗯…。」鐵齒又不信邪的凌徹君摸摸下巴:「有趣…。我覺得是不賴的點子,八重子。反正暑假閒著也是發慌…。但,正堂,錄影帶的內容你打算…?」

        「唉呀,當然內容越光怪陸離越好囉。烤栗子,妳家不是有V8嗎?等下我跟妳回去,妳借我幾天。離下次返校還有一週的時間,呵呵,你們等著看好戲吧。」

        「就看你表現啦,一星期後見。」

        凌徹說完,就在夕陽的餘暉下道別。然而天空的雲層越來越厚,緩慢地、緩慢地要遮蔽剩餘的日光。那是一團正逐漸成形的烏雲…。

一九九九年 七月五日 星期一

        「這…這是什麼?」

        黃羅小五郎停下打領帶的雙手,盯著書桌上長方形的白色包裹朝妻子問。

        「不知道。」黃羅美代子(冠夫姓)在廚房打理著全家大小的早點,頭也不回地說:「今天早上在信箱裡發現的。」

        「咦?從伊豆寄來的?」黃羅拿起包裹搖了搖說:「我們有住伊豆的親戚嗎?還是妳的什麼朋友…。」

        面對妻子無可奉答的聳肩,他快速的拆開包裹。

        「錄…錄影帶?」

        帶子外觀沒有任何標記、包裝亦沒有任何說明。

        突然他驚覺了一下,丟下手中的帶子,看著手錶走向妻子說道:
        「不行、不行了!快趕不上飛機。今天要和很多主管級的長官上大阪的說明會做簡報,事關這次替總理做換心手術的問題。這一去大概五天左右,我不在的這幾天,兩個孩子就麻煩妳多看著點。」

        「真是的…,原以為調職到橫濱的『長谷』醫院會讓家裡日子輕鬆一點,結果現在忙得連陪陪我們的時間都沒有…。」

        「親愛的,現在是我創造事業巔峰的時候,好不容易爭取到替總理動刀的機會,只要手術一結束,我就可以取代神津恭介那臭老頭首席外科醫師的地位,再也不用看他臉色行事了。現在是我最需要家人背後支持的時候呀。」

        「不跟孩子們一起吃完早飯嗎?」

        「不了,讓長官們等我就不好了。嗯,到了大阪我會打電話回來。」

        「等等。」妻子挽住他的頸子深深一吻:「要好好保重。」

        「放心,再見了。」

        *******

一九九九年 七月八日 星期四

        「對…對不起,我遲到了。」

        希區烤栗子一口氣衝到教室門口,裡頭的學生早已死氣沉沉地坐入定位之中。

        滿頭白髮的杜鵑窩人導師以陰鬱的眼神低望著還在喘氣的希區。

        ──只不過是遲到罷了,幹嘛這樣看著我。──

        「對不起…,老…老師,我忘了今天是返校日說。七天的假期過得真是比想像中快多了。」

        希區吐吐舌頭,然而導師只是點頭示意她直接入座。這倒反常…。

        「怎麼回事?」希區低頭問鄰座的凌澈君:「大家怎麼這麼嚴肅?該不會學期末成績競賽我們班拿個殿底吧?看老師那沉重的模樣…。」

        「正堂死了。」

        「啥?」希區一時還未會意過來。

        「剛剛才接到通知,昨天夜裡,光本君來到北落師門河灣的堤防旁,有路人A見到他投河自盡,現場只有留下一雙他的皮鞋整齊排放著,警方的搜救人員到現在仍一無所獲,那裡水流湍急,恐怕…。」

        「什…什麼?」

        看著凌徹默默不語,希區才逐漸瞭解:這不是玩笑。

        「這…這是真的…。可是…為什麼?」

        「沒有留下遺書。」凌徹搖搖頭:「但可能是因為成績問題,兩天前杜鵑老師打電話和光本君的父母談過,所他這學期成績大幅滑落。為了這事,光本君的父母顯然是責難過他…。老師現在恐怕也是在懊悔這件事吧…。」

        「啊…。」她啞然失聲。

        「不過,我認為也很有可能是出於感情問題。」凌徹看著她說:「烤栗子,妳知道光本君喜歡妳吧?」

        「大…大三元?」

        「妳是不是三天前拒絕過他的告白?」

        「這…你怎麼知…?」

        「光本君的日記上記載著。雖然他沒有明指那名拒絕他的女子之名,但我大概猜得到。警察方才有來詢問,不過沒有人說是妳。」

        「那天…那應該不算是什麼告白吧?晚上他不知道從哪打來的電話,好像是長途的吧?他問我對他的感覺,還說什麼也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我…。我想只是開玩笑的,當時他那麼晚打電話過來,我又累又氣就順手把電話掛了…。這難道…。」

        說著,希區淚水已溢滿在眼匡中。

        「別哭。我已和八重子講好放學後到光本君家中慰問一下,一起去吧。」

        「嗯…。」希區強忍住淚水,輕輕擦拭眼角。

        *******

        領回學期末的成績單,凌徹大三元順理成章地拿到特優。

        希區、希映及他三人並沒有多做擔擱,直接前往光本君的住處。

        光本君的父親原本是工地的苦力,在他很小的時候卻因為大樓工程的鷹架鬆脫而被掉落的鋼筋刺穿脾臟,在送醫途中不治身亡,其母迦納理惠帶著三歲大的光本正堂嫁入神津家。

        一行人來到神津家的宅第,從未來訪過的希映八重子見到整幢氣派的樓舍,不禁發出『嘩!』的讚嘆聲。

        告知門房來意後,凌徹大三元瞥見庭院的加長型賓士轎車,不禁心想:不愧是全縣最大的私人醫院『長谷』的首席外科醫師~~神津恭介!

        「夫人,我們撤回搜救小組也是不得已的呀。從時間看來,令郎恐怕凶多吉少…。」

        一進門,在玄關的三人聽到大廳內傳來一男子無奈的聲音。

        「北野警官,他是我唯一的孩子呀,你不能就這麼…。」哽咽的聲音是迦納理惠。

        「別執迷不悟了,夫人。現在加緊打撈作業還有可能找到貴公子遺體,否則今晚暴風雨一來,北落師門河灣的漩渦流會危急人員的性命,之後要再找到遺體是更不可能了。」

        「求求你呀,北野謎熊警官~嗚。」

        「去、去,別死拉著我新買的夾克。告辭了,夫人。」

        凌徹一行三人見到一隻虎背熊腰、全身毛絨絨的黑熊快步走出玄關。

        「瘋婆子…。」那隻熊拍拍身上的夾克,丟了這麼一句便消失在三人的眼簾。

        「我們來的好像不是時候喔。」希映八重子靠緊了凌徹君說道。

        ******

        「伯母,我們三個是代表班上的同學們對光本君的慘劇表示遺憾和慰問之意。」

        「謝謝你們,很抱歉外子到大阪出差幾天,沒法子親自對你們表示謝意。」迦納理惠鞠躬答謝凌徹等人。

        縱然她強穩情緒,但聲音依然充滿隨時會潰堤的悲傷。

        「謝謝你們這些做同學的能這麼關心他,正堂常跟我說起您們。他說凌徹君你品學兼優、具有果決的判斷和領導力,正堂的課業承蒙您的指導與照顧,做母親的我真是非常…。」

        「哪裡。」

        「他曾說上學期要不是你在期考將答案借給他抄,那次的恐怕…,雖說作弊不應鼓勵,但做母親的我…。」

        「啊…,哈哈,那是…。」凌徹扼住笑聲,現在可不是可以輕鬆的時候。

        「對不起,伯母。」希區烤栗子突然插嘴問道:「光本君一週前曾向我借去一臺V8攝錄影機,SONY的,銀黑色約兩個手掌大小,請問是否還在這裡?」

        「啊?」迦納理惠愕然,搖搖頭說:「今天早上警方有來他房間找過,中午我也有打理他房內的雜物,好像沒有看到這樣的東西…。妳等等,我再找看看。」

        半個小時後,三人在光本正堂的房內張望,迦納理惠伸直酸痛的背脊說:
        「抱歉,好像沒有耶…。」

        「那、那就算了…。可能是別人借走了吧,我大概記錯了…。」希區尷尬地說。

        「等等,」迦納說:「妳說的東西其實我是有印象的…,只是不曉得在哪看過…?啊呀!對了,正堂他五天前外出旅行時有帶著!我記起來了,有這麼一個東西放進他旅行攜帶的背包。」

        「旅行?」凌徹三人異口同聲說道。

        「嗯。」迦納點點頭:「他跟我說好像要做什麼有趣的實驗,說要到外頭住幾天收集些資料,去到昨天下午才回來,那時剛好杜鵑窩人老師打了電話跟我談及正堂學期末成績的問題,我跟他談了一下,此後他的臉色就一直很糟,我真的沒想到他會如此在意成績的問題…嗚~那時我不應該把話說得那麼重的…。」

        「伯母,他和誰去旅行?為了什麼?」凌徹問。

        「他…是一個人去的,詳情我也不清楚…。」

        「去了哪裡?」

        「伊豆。」

        「伊…伊豆!?」希映八重子驚訝地發出聲音。

        ******

        (大阪市)

        「喲!小五郎,你好壞喲…。」杜鵑美人淘氣地搥著黃羅的胸膛輕聲說著。

        黃羅卻變本帶利地抓緊對方嫩白的臀部使勁地抽揉著,嘴角露出淫笑。

        晚上八點,兩人在大阪花街的賓館內風起雲湧地做完愛,正相擁在一起熱吻著。

        「妳老公杜鵑君沒對妳來大阪過問什麼嗎?」

        「啊…,窩人那傢伙呀…。」杜鵑美人喃喃說:「我就說公司要我到大阪出差個兩天,他也沒多說什麼…。公司那我也說要回娘家一趟請了兩天假,好來這邊陪陪你這個慾求不滿的色鬼呀。」

        「如果他打電話到妳公司…?」

        「不會的啦。」她雙手將長髮往後一撩:「他只是個呆板無趣的中學老師,老實的很。再說最近他班上好像死了一名學生,好像是跳海自殺的吧?哪有心情多注意我呢?」

        「嗯…。不過還是小心點好,在他面前別太誇張。」黃羅看看手錶唸道:「八點半了,我得打個電話給老婆回報一下,妳在旁邊可別出聲。」

        他起身拿起手機,撥了號…。

        電話那端傳來電話中的聲音。

        「嘿,打不通。黃臉婆也不知道在跟誰講電話。管它的,反正我就說我打過了,咱們再來風風雨雨的一次大戰吧!」

        他一翻身,兩人再度陷入情慾的漩渦無法自拔…。

        窗外此時正下起滂沱大雨,氣象曾預報今晚會有暴風雨過境…。

一九九九年 七月九號 星期五 早上十點整

        北落師門河灣的打撈因昨晚的暴風過境而暫停,今早出了大太陽後,北野謎熊警官事實上也沒有再繼續下去的意思。這裡的河灣原本就比其他地方來的湍急,加上昨晚的一場風暴,就算底下有什麼也早就不知被沖到哪兒去了。

        ──他媽的大海撈針。──

        然而他還是很不情願地下達開工命令,畢竟這事還是有社會觀注的壓力在,想打混摸魚也不能弄得太明顯。尤其現在身旁不遠處正有三個小毛頭盯著自己。

        希區烤栗子坐在河岸旁杞禱。

        她望著打撈工人上下搬運著河底撈起的雜物,期盼光本正堂不會出現在其中。

        只要屍體還找不到,那光本君就仍有幸存的希望,儘管是多麼地渺茫…。

        凌徹大三元對光本君的死看法並不單純。

        他思索著。

        光本君生前獨身去了伊豆五天,帶著希區的攝影機前去。為的是什麼?不用說,一定是期末考結束那天,他們四人步出戲院時想出的鬼主意。電影裡,七夜怪談的故事起點是伊豆,他為了製作出逼真地可以亂真的恐怖錄影帶而前往實地拍攝。難道電影裡那口缺了一角的古井真的存在著嗎?

        說不定光本君便是為了錄製那古井的畫面而前去的…。

        但是,他並沒有將希區的攝影機帶回來。那臺攝影機現在在哪裡呢?如果他真的有錄製出一卷仿七夜的詭異錄影帶,那帶子現在又在哪裡呢?

        光本君的母親迦納理惠說他因成績的事情悶悶不樂,說不定他心中早就在煩惱某件事,那個煩惱是他從伊豆之旅帶回來的…。難道是因為他把希區的攝影機弄丟而對如何交待賠償的事心煩嗎?

        不,這絕不可能會是投河自殺的動機…。太誇張了。

        凌徹思索著…。一時間並沒有注意到希映八重子的叫喚聲。

        「喂、喂!大三元,發什麼呆呀你。」

        「啊…啊?」他終於在希映猛力地搖晃下回神。

        「你看,警方好像要收工哩。難道他們放棄了嗎?」

        希區烤栗子此時也注意到情況有點不對,站起身來。

        北野警官揮動他碩大的熊掌指揮一群人馬準備離開,凌徹等人快步向前逮到了時機問道:
        「警官,怎麼回事?不是還沒打撈到屍體嗎?」

        「喔,我們剛剛接獲報案,市區內一幢民宅發生命案,我得先趕去現場處理一下。放心,死人跑不遠的,改天再撈也是一樣的。」

        說罷,北野謎熊不耐煩地揮揮手,乘坐警車長揚而去,丟下滿腹牢騷的凌徹等三人。

        「他媽的,好不容易終於有機會躲開那白做工的工作。」北野坐在警車內抽出根菸點著說:「再叫我待在那邊我會瘋掉,搞不好下一個投海的就是我啦。哼,這樣搞下去十年也撈不到的,那三個小子居然還敢監督我做什麼…。」

        「老大,您說的對。」開車的警員回應著。

        「哼…。對了,發生命案的是哪戶人家?」北野問。

        「是北落師門街口的黃羅家,死者好像是黃羅美代子…,死因很難斷定…。」



        「黃羅家嗎…?」北野吐了口煙圈。

===待續===